□ 鹤阳布衣
乡愁,是在我离家数十年后对远离的故乡生发出的碎片式回忆和无尽的思念,它包括童年的懵懂、青春的荒草、屋顶的炊烟、雨中的蛛网……这些回忆和思念往往是碎片化的,时日久远,偶尔也呈现时空的错位,但它作为乡愁却贯穿了青葱少年时的生动岁月,成为人生旅程中挥之不去的深色印记。
——题记
当我第一次见柚子的时候,我以为那是生长得比较周正且面相姣好的香橼。
没错,我第一次看见柚子的时候,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那是1991年,雪下得好大,前所未见的大雪覆盖了鹤庆远远近近的山山水水和村庄河流。那一年,我正上高三,那天清晨,我从被窝里钻出来,就发现宿舍里明晃晃地亮。“下雪啦!”我和平时一同晨跑的另一个同学迅速穿上衣服,一起冲出了宿舍,冒着雪花来到了大街上。
记得是星期三下的雪,到了星期六下午放学回家,在我冒着凛冽的寒风从学校门口经过电影院时,忽然看见有一个小贩面前摆着一个大大的篮子,篮子里满满地装着一整篮子的“香橼”,这些“香橼”长得如此的姣好,让我不由得放慢脚步,靠近向小贩询问价格。价格比平时的香橼便宜了近一半,犹豫中,我暗暗数了数兜里的零花钱,毅然挑选了一个,迎着寒风兴冲冲地回了家。
小时候,由于政策和经济条件的原因,在我的家乡,想要吃水果是挺困难的一件事,那时候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到每年七八月份的时候,我们公社里唯一的梨园里的梨成熟了,于是在一个适合采摘的农闲日子里,整个公社的人都会涌到梨园里去买梨,我们小孩子就可以敞开地吃一次梨了。而对于所有的小孩子来说,从梨园的梨花凋谢开始,大家就都在觊觎梨园里的果实了,还不到成熟的时候,就经常会有胆大的男孩子相约了去梨园“偷”梨吃。
我是从来没有去偷过梨的,因为守护梨园的阿五十非常凶恶,更何况他整天在屁股后面的腰上别着一把砍柴的大刀。那是一个让我们又羡慕又恐惧的男人,羡慕他是因为他守护着整个积德公社唯一的梨园,恐惧他是因为他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守护人,为整个公社守护着梨园的丰收。
对水果的记忆,除了到梨园买梨之外,就是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四处偷水果的经历,我相信,那时候,没有偷过水果的男孩子几乎是没有的。
村里共有六十多户人家,合计起来只有八棵果树,其中梨四棵,苹果两棵,还有一棵杏树和一棵花红。其中的一棵苹果树就在我住的二楼的窗外,是我们家族里的二姥爷家的。
那是一个布满阴霾的秋日的晚上,下午的时候,天空还下了一阵不小的雨,二哥和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偷两个窗外看得到摸不着的苹果解解馋。
我和二哥装模作样地复习功课,写作业,然后熄灯睡觉,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我们商量着,决定等到二姥爷入睡了再动手。
我从床上爬起来,为了避免雨水淋湿衣服,于是直接穿着小短裤就从窗子爬了下去。想着诱人的苹果,又害怕自己踩偏了瓦片,于是我轻轻地拉着树枝三两步冲向了果树,一伸手就抓住了一个大苹果,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摘下它的时候,突然,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接着身上、腿上也传来了阵阵剧痛,我一惊:“青叮子!”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马上松开到手的苹果,转身冲向窗口爬了进去。二哥还没回过神来,愣在那儿问:“怎么啦?”“青叮子太多了,我被叮了几下!”我痛苦地回答道,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那一年,我们的青苹果计划就此寿终正寝!
由于水果在我们生活中的稀有,导致偷苹果、偷桃、偷梨的事情一直在我初中和高中的学习生涯中继续着。
吃水果,对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在那个雪后初晴的星期六,我带着自己买的“香橼”回到了家。大哥和二哥正在屋檐下边写作业、闲聊,见我拿着那么大一个家伙进了门,不约而同地问道:“你拿回来什么?”“香橼!”我回答道。他们疑惑地说道:“不是香橼吧?香橼怎么会长这样?”“不是香橼,那是什么呢?”我又问道。于是我就到厨房里,拿出菜刀把它切开了,切开之后才发觉,这家伙就像一个特大号的橙子,就这样,我将切好的“大橙子”端了出来,为了证明这的确是一个香橼,挽回我的尴尬,我拿起其中的一瓣,照着果肉一口咬了下去,没想到它的果肉非常酸,和香橼的瓤的酸味很类似。于是我又像吃香橼一样,把它厚厚的皮当成香橼的肉又咬了一口,它的皮在我嘴里咀嚼之后,散发出一阵浓烈的气息,苦涩且干燥,嗓子眼里有一种像被破棉絮堵住一样的感觉,吐吐不出,咽咽不下,只有苦涩和难受。
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当年被我误认为是香橼的那个大家伙叫柚子,它还有文旦、香栾、朱栾、内紫等不同的叫法,也知道了柚子有西柚、蜜柚、沙田柚等不同的品种。柚子是医学界公认最具食疗效果的水果,它的皮可以入药。柚子有健胃消食、下气消痰等功用,经常食用,对败血病、糖尿病等疾病有良好的辅助治疗作用。但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却到哪里去见什么柚子,更不用说认识它了。
如今,我依然喜欢吃柚子,但再也吃不到当年那么酸的柚子了,现在的柚子都是香甜清爽,汁多味美,但每次买柚子吃,我都会想起当年那个又酸又涩的“香橼”,想起那个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我们所能体会到的简单生活带给我们的快乐。
每次看到柚子,思绪就飞回了故乡,在故乡寒风凛冽的冬日阳光下,一个少年骑着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在满是积雪的路上奔驰,他的书包鼓着一个圆圆的大包,少年的脸上充满自豪和快乐,他骑着自行车在雪地里快乐地飞驰而过,年轻而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