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故乡剑川多蔷薇,品种大致有二。一为荷花蔷薇,花朵虽小,花瓣却层叠纷纭如荷,颜色有粉红和紫红,成簇开放。它是最常见的蔷薇品种,因其一枝常开七花或十花,俗称“七姊妹”,也叫“十姊妹”;二为丽江蔷薇,花朵状如月季,色亦粉红。因原产地在丽江,又常见于路边道旁,便有了一个奇特的别名——“丽江之路”,它的植物学名称是“粉红香水月季”。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结屏之花,蔷薇居首。”无论是荷花蔷薇还是丽江蔷薇,它们的枝条都青绿细长,柔韧善攀缘。栽在墙边,它便攀墙而上,扶摇长成一堵花墙;给它搭个架子,它就顺着架子缠绕牵连成一个花棚。若是无墙可依,也无花架可爬时,它就自己长成一蓬刺笼子,藤蔓垂拂,开起花来自有一番野逸风雅。
春暮,在剑川古旧的巷道深处,时常会与一道开满花的蔷薇篱笆不期而遇。一篱花开,何止千万?数是数不清的。深红浅紫,花叶交映,风送薄香,令人驻足沉醉。
小时候,我家的菜园子边就栽了一圈荷花蔷薇。蔷薇极易成活,选粗硬的老枝折下,插入湿润的泥土中。不几日,就见它抽出嫩芽,慢慢长出牵牵绊绊的枝条来。把它们的枝条牵拉交织,就成了一道青绿的篱笆墙。平时看它们就是一蓬刺笼子,枝条青碧,枝叶翠绿,和所有的植物一样默然生长。太阳出来,它们欣然承接阳光普照;雨点落下,它们快活领受雨水沐浴。大自然给它们风,它们就摇曳;大自然给它们水,它们就滋润。是一副既然没得选,就顺天应时、随遇而安的坦然。
暮春三月是蔷薇的高光时刻。暖阳晒透了,一阵春雨洒落,藏匿在绿叶间的花骨朵儿你追我赶地开了,一串串、一簇簇,开得繁密鲜艳。这一道蔷薇篱笆就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粉艳的花环,把我家的菜园子团团围住。
记得那时候我家厨房的窗外还栽过一棵丽江蔷薇。它初到我家时只是一截粗硬的枝条,插在厨房窗下的湿泥中。它在不知不觉中成活、长高。春风一拂,竟开了满枝繁花,朵朵水灵娇艳,令人欢喜不已。丽江蔷薇属攀缘小灌木,却能长成一个高高的刺蓬。不几年,它的树冠几乎要压到厨房顶上,父亲就将它砍去。它留下的断茬像一把尖利的剑,在厨房窗下伫立了许多时日,方慢慢朽灭。
蔷薇花开满我的童年世界,它们粉艳的花色、清幽的花香浸染在我的生命里,是此生抛不掉的旧想宿念。
后来,我家数次迁居,最后搬进了公寓楼,没有了菜园子,再也不能在家门前种一道蔷薇篱笆了。
光阴会逝去,季节却能轮转,只要静心等候,那一墙繁花终会归来。
春末夏初,剑川老城里总会有一道蔷薇篱笆,或是一蓬蔷薇花架开好了花等着我。金华二小的校园围栏就是一道蔷薇篱笆,种的是荷花蔷薇。学校贴心地在蔷薇篱笆下安置了几条长椅供过往行人小坐憩息。坐在长椅上,抬头繁花满眼,俯身清香萦怀,便觉得是人间好时节。我拍下金华二小围栏上的蔷薇花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看,那一朵朵粉艳的蔷薇花,让我回忆不复存在的故园旧居,想念曾经种下蔷薇篱笆的父亲。父亲离世多年,我愿意相信他活在另一个时空里,那里也开满了蔷薇花。甸南中学的围栏是一道丽江蔷薇攀爬成的篱笆,一墙花朵开得粉艳水灵,绚丽烂漫,只一眼,喜悦便溢满心头。在剑川县城往甸南去的路边有一棵丽江蔷薇,它长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外,向上攀爬至大门顶和二楼窗前,又有几枝探及二楼楼顶,整棵花树的形状像极了一顶魔法帽,成了网红胜景。据说它的树龄近四十年。被养育了四十年的花树,想来主人必是爱它入骨。主人家在蔷薇花树下开了一个小卖店,我去的时候主人正坐在店里数着一沓零钱。在成千上万朵蔷薇花下,在清远弥漫的花香里,她专注地数着钱……我不由心生羡慕。
蔷薇,是开在我记忆深处的花。每一次遇见都是惊喜,我会记住那一个相遇的清晨,或者黄昏。
故园,旧花,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