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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7日

凤凰花开满城欢

■ 吴自睿

每到五六月间,整座南涧县城便像被点燃了一般,开满了火一样炽烈的花。远望过去,一树树、一排排、一片片,红得热烈,红得坦荡,红得不管不顾。那是南涧一年中最喧闹的季节——不是人声的喧闹,而是色彩的喧闹。

于我而言,凤凰花是记忆的锚点。平日里,那些旧日的时光沉沉地躺在心底,像河底的卵石,水波不兴,无人惊扰。可凤凰花一开,整条河便活了过来,那些沉淀的往事翻涌而上,变得清晰而鲜活。

南涧的夏天向来酷热,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泥土发白,晒得蝉声嘶哑。可童年时的我们,仿佛天生与热绝缘,在田野间撒欢疯跑,从不知疲倦。那时南安桥还在,石砌的桥墩,斑驳的桥面,我们光着脚丫从这头跑到那头。每逢雨后上游涨水,便能眼见河水陡然宽阔,挟着浑黄的浪,轰隆隆地奔涌向前,水花溅到桥面上,凉丝丝的。我们趴在桥栏上看,一看就是半天。如今想来,我的童年大概也随着那条河,浩浩荡荡地流到远方去了。桥拆了,水还在流;人走了,记忆还在。

长大些,上了初中、高中,我渐渐发现一个“秘密”——每一年的毕业季,都恰巧撞上凤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起初只是巧合,后来便成了某种默契,仿佛那火红的花是专门为送别而开的。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火红,我会没来由地想起教室里寻常的午后,风扇吱呀呀地转,老师在黑板上写满板书,同桌递过来半块橡皮,后排的男生悄悄传着纸条。想起背不完的书,答不完的卷子,想起那些曾并肩走着、如今却散落天涯的好友。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毕业遥遥无期,可转眼间,凤凰花一红,人就散了。

那些年,上初中要赶早班的校车。天蒙蒙亮就得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往车站跑。如今南涧县城中心早已建起崭新的中学,宽敞的教室,标准化的操场,孩子们再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奔波。我读高中去了更远的大理市,周末回家得坐班车,在盘山老路上摇摇晃晃大半天。车子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陡峭的山崖渐渐变成幽深的谷底,又渐渐从谷底爬回山腰。那时觉得回家的路好长,长到可以在车上睡两觉。而每学年结束,当车子终于颠簸着进入县城,第一个闯入眼帘的,永远是那如火如荼、劈头盖脸的凤凰花。那满城的红,像故乡张开的一个滚烫怀抱,不问你这学期考得好不好,不问你瘦了还是胖了,只管把你拥进去。彼时,疲惫的身子顿时一振,到家了。

上大学第一年,去湖北武汉要整整两天。先坐班车到下关,再转夜班火车,哐当哐当地在车上晃上一天一夜。硬座,腿伸不直,睡也睡不安稳,可心里是欢喜的,因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长江,第一次知道世界原来那么大。后来,高速公路通了,从南涧到大理市的时间缩成一个多小时;再后来,高铁也通了,大学后半段,我当天便能从武汉抵达家门口。那些曾经以“天”为单位的路途,如今按“小时”计;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如今却可朝发夕至。

这些年,物质丰裕了,路途不再漫长,家乡与我,都在真真切切地往前走。老房子拆了盖成新楼,泥巴路变成柏油路,街上多了许多外地牌照的车。南涧在变,我也在变。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只有那凤凰花,年年岁岁,依然在同样的时节,开得不管不顾,一如往昔。

它还是那样红,红得像火,像血,像年少时的一腔孤勇。那一簇簇红艳的花朵,开在浓绿的枝叶间,带着暖意、带着灿烂,仿佛在说——无论你走多远,我总在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