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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8日

原来你是这样的乌鸦

□ 杨艳玲

去过北京之后才知道,乌鸦在北京人眼里是吉祥鸟。并非大理人认知中的“乌鸦叫不祥”。由此可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必不可少,在行走的过程中,很多固有思维被打破。此行让我明白,在不同的土地上,乌鸦承载着完全不同的寓意,比如《本草纲目》认为,乌鸦:“肉涩臭不可食,止可治病。”比如在中国古代,这黑乎乎的鸟儿,是吉祥的化身。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说:“然北人喜鸦恶鹊,南人喜鹊恶鸦,惟师旷以白项者为不祥,近之。”说明乌鸦并非绝对的“不祥之鸟”,其吉凶评价受到地域文化、时代观念及具体形态的影响,具有相对性。北京的乌鸦数量之多,超乎想象,不是论只,是论群。比如在天坛公园里,因四周建筑物少,成群结队在空中盘旋的乌鸦黑压压一片,让天坛公园多了几分肃穆与神秘。当一声声乌鸦的叫声“啊……啊……”传来的时候,没见过一大群乌鸦的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据说从清朝到现在,天坛就是乌鸦的栖息地之一。清代皇帝每年冬至来圜丘祭天、正月到祈年殿祈求五谷丰登,乌鸦在清宫祭天仪式里更是满族心中的吉祥神鸟,是护佑国运的吉祥鸟。在故宫博物院里,因为游客比较多,乌鸦的叫声被人声覆盖,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偶尔有黑影飞过,给原本沧桑的建筑蒙上了一丝神秘。特别是静静地坐在储秀宫的院子里休息时,各种宫斗剧瞬间在脑海里闪现。想象着妃子们,也会像我们一样,静静坐在院子里,看一只只乌鸦从头顶飞过,乌鸦的叫声,应该会给这紧闭的宫门增添几分生气吧。几百年后的今天,封建王朝的兴衰起落都化作了史书里的文字和导游口中顺溜的导游词,曾经承载着国运护佑期许的神鸟,依旧在故宫的上空盘旋起落。看着一道道黑影让我们感受到了故宫的辉煌壮丽与庄严肃穆,听到一个个版本基本相同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乌鸦救祖”。传闻,清太祖努尔哈赤在创立清朝之初,曾被明军追杀,一路逃至隐蔽地带的深沟中,一群乌鸦飞落到自己身上,借助乌鸦的掩护,他侥幸躲开杀身之祸。“乌鸦救祖”的故事,就这样传开了。为报答乌鸦,他下令在满族人家及皇宫竖立索伦杆,并在杆顶放置食物供乌鸦食用,还将乌鸦视为神鸟,严禁捕杀。久而久之,乌鸦便都集结在故宫周围了。清顺治帝入关后,也在北京故宫内设立“索伦杆”,保持了对乌鸦最高规格的崇拜。后来历代清帝遵从祖训,在紫禁城中饲养乌鸦。在这样的环境下,北京的乌鸦得到了保护,人们也渐渐对乌鸦习以为常,甚至被乌鸦屎砸到也不会嫌弃。数百年过去了,索伦杆上早已没有乌鸦的食物,清王朝也成了历史,但习惯栖息在此的乌鸦学会了白天到城郊觅食,夜晚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回到故宫栖息,生生不息地繁衍了数百年,成为北京城中最特别的一道风景线。走在北京西单的街头,不时就有乌鸦掠过头顶,这些曾经被赋予了吉祥意义的鸟,在北京城的繁华里,成为最独特的存在。每一只乌鸦的身上似乎都能捕捉到一段和皇宫大院绑定在一起的历史传说。

虽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把乌鸦当作一味药材记录下来,但也在文字里提醒大家,乌鸦作为野生鸟类,只可做药,不可食用,并且注明食用后的后果:“肉及卵食之,令人昏忘,把其毛亦然。盖未必昏,为其膻臭耳。”意思是乌鸦的肉和卵如果被人食用,会使人产生头晕、健忘的症状。如果人只是手持乌鸦的毛,也同样会产生头晕、健忘症状。这种头晕、健忘的症状其实并非乌鸦的肉、卵或毛本身具有致昏的神秘毒性,而是因为乌鸦的肉、卵和毛带有浓重的“膻臭”气味,人闻了或接触后产生不适反应,从而导致了“昏忘”的错觉,用“膻臭”这一客观气味来解释主观的“昏忘”现象,体现了李时珍朴素的医学辨析思想。现在中医在药材的使用中,不断寻找可以代替动物药的替代品,最早由中国研制成功的人工牛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中国古代民间流传的乌鸦治五劳七伤法简单易学,疗效显著。取栝楼瓤一枚,白矾少许,塞入乌鸦肚中,缝扎煮熟,以温酒慢用调理,疗效如春风化雨,不知不觉,尽祛沉疴顽疾。《本草纲目》的附方里也记录了这个方子:“五劳七伤吐血咳嗽。乌鸦一枚,栝楼瓤一枚,白矾少许,入鸦肚中,缝扎煮熟,作四服。”乌鸦肉因具有独特的药用价值,被历代医家传承沿用至今。乌鸦作为一味药材,如今已极少作为常规处方用药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原因有很多,主要还是乌鸦是野生动物,属于鸦科鸟类,随着现代野生动物保护意识的增强和法律法规的完善,对野生动物的捕捉、猎杀和交易受到严格限制,乌鸦的合法、稳定药材来源大幅减少。现代医学对乌鸦的药用成分、药理作用及毒理研究缺乏临床数据支持,因此乌鸦并未成为现代中医的主流药材。

“长得黑、叫得惨”是人们对乌鸦的第一印象。《本草纲目》记载:“乌鸦大觜而性贪鸷,好鸣,善避缯缴。”意思是乌鸦嘴大,性情贪婪凶猛,喜欢鸣叫,且机警善于躲避人类的捕猎。长期以来,我们总在既定的生活圈子里接收着固定的认知,这些认知悄悄给我们的世界套上了模板。如果没有北京之行,我可能一辈子都会把乌鸦和晦气绑定,也不会明白,同一种生灵,在不同的生活与文化圈层里,因不同的情感联结和故事,寓意也就天差地别。走出去,看见这些不一样的认知,才让我对世界的理解,多了包容和思考。以前的我,只看过书本上和古诗词里的乌鸦。古时候医疗条件差,野外、战场常有遗体。乌鸦嗅觉灵敏,会被血腥味、腐肉气味吸引,成群飞过来觅食。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固定印象:哪里有乌鸦,哪里就有死亡。诗仙李白的《战城南》中便有这样的诗句:“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荒野上,战士在野战中死去,败马在疆场上悲鸣。乌鸦蚕食着将士们的尸身,将肠子挂在高高的枯木枝头。这种场景,多少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李白运用了浓墨重彩的夸张与白描手法,揭示了战争对生命的无情摧残。从生态保护和药用的角度来看,乌鸦其实是一种益鸟,它不但会吃掉大量危害农田的害虫和腐肉,减少疫病传播,还能入药帮助调理身体,实在是被误解良久的一种鸟类。数百年来,乌鸦凭借聪明的大脑,强大的适应能力和不可被驯化的个性,高调地生活在北京城。离开北京的最后一晚,凌晨四点钟,突然被一声尖锐的乌鸦啼叫声惊醒,随后辗转反侧、睡意全无,索性早起,最后逛一次北京西单附近的胡同,走出宾馆的大门,一声清亮的乌鸦啼叫,给北京寂静的早晨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一夜的大雨让很多破旧的矮墙更显沧桑,维修路面的工人已早早聚在路口准备修补路面。胡同里的老人聚在家门口,用标准的京腔开心地聊着天。最羡慕北京人的不是他们生在首都、住在北京,而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自豪感,以及给我指路时的反复叮嘱与细心。我迎着清晨的风往胡同深处走,乌鸦的叫声在耳边一声声散开,竟也觉得这叫声清亮动听,原来褪去所有附加上来的寓意,这不过是一只鸟儿,最自在、最本真的声音。微凉的早晨,因一只聒噪的乌鸦,我得以体会到北京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北京之行又多了几分乐趣与感悟。

回到大理后我一直在思考,北京的乌鸦还是那只黑羽亮翅的乌鸦,它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一代代人站在不同的岁月里,看向它的目光。往后再听见谁说起乌鸦,我大概都会笑着说起北京漫天盘旋的黑影,说起这只黑鸟儿背后,流传几百年的传说,说起不同土地上不一样的文化温度,再轻轻感叹一句:原来你是这样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