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鹤阳布衣
乡愁,是在我离家数十年后对远离的故乡生发出的碎片式回忆和无尽的思念,它包括童年的懵懂、青春的荒草、屋顶的炊烟、雨中的蛛网……这些回忆和思念往往是碎片化的,时日久远,偶尔也呈现时空的错位,但它作为乡愁却贯穿了青葱少年时的生动岁月,成为人生旅程中挥之不去的深色印记。
——题记
因为地处滇西北,故乡气候冷凉,不出产西瓜,加之交通和生活条件的限制,外地的东西在当时是很难运输到鹤庆的,因此,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儿时从来就没有见过西瓜。
自从读过《少年闰土》以后,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什么时候能吃上一个西瓜,尝尝它甜蜜的味道。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光,如门前流淌的小溪一样,在我对西瓜的种种想象和期盼中欢快地潺潺流淌。那一年,我上初二。
初中是阳光灿烂的岁月。初一那年,学校刚刚开设英语课,那时学校里没有正规的英语老师,教英语的老师都是由学校选派年轻的代课教师到一个叫海北平的地方临时进修三个月,然后就回来进行英语教学,音标和口语都带有明显的本地方言的味道,学习中一些怪异的读音往往引得学生们哄堂大笑,比如“thank you very much”就被同学们以谐音读为“三颗药喂你妈吃”,然后教室里就爆发一阵哄笑。在青春明媚的阳光下,初中的生活就在这样的快乐笑声中缓缓流逝……第二次上英语课的时候,我把课堂“搬”到了学校旁边的沙河埂上,邀约了一个同样不喜欢上英语课的同学,两人无所事事地躺在河埂上聊天,年少的我就这样第一次逃学了。
在三年的初中生活中,逃课虽然不是我经常干的事情,但偶尔的逃课我还是做得随心所欲。后来,班主任来了,后来,教导主任来了,再后来,校长来了,最后,父亲也来了。
就是在那年,伴随着躁动不安的青春和莫名焦灼的情绪,我看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西瓜。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一家六口人正在厨房里炕锅边粑粑、煮酥油茶。一家人忙活了一中午,终于全都弄好了,我们兴奋地喝着酥油茶,品评着是茶浓了还是麻子不够,其乐融融的场景是那时农村生活的普遍画风。
就在我们正吃得兴起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门口有响动声,接下来就听见单车齿轮发出的独特的“哒哒”声,“阿爸回来了”,我说着,放下手里的碗筷,我飞一般跑了出去。那时我们三家人共住的大院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买了一辆单车。果然,父亲背着一个背篓推着单车走进院中。我连忙跑过去,接过他的背篓,沉甸甸的,我问父亲:“你买了什么东西,这么重?”父亲神秘地笑笑说:“好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进了厨房,父亲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浑身碧绿的瓜放到砧板上,那个奇怪的绿瓜有香橼那么大,父亲兴奋地笑着问我们:“你们猜猜,这是什么?”
我们哥仨都说不知道。父亲接着说:“这是西瓜,拿刀来,我切给你们吃。”
我们哥仨异口同声地说:“怎么可能是西瓜,你恐怕是逗我们玩。”母亲也笑着说:“你就别逗我们了,什么是西瓜,你去哪里买西瓜。”在这之前,母亲也是没有听过、见过西瓜的,母亲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瓜叫西瓜,而且这种瓜还可以生吃。
我说:“肯定不是西瓜,虽然我没见过西瓜,但是我们课本上有西瓜的图片,西瓜上有绿色的花纹,个头又大又好看,你这个这么小,还是绿色的,怎么可能是西瓜?”
父亲笑着说:“真是西瓜,不信我切开给你们看。”于是父亲拿了菜刀,瓜应声而开,露出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粉红色的瓜瓤,有许多黑色的瓜子。我们哥仨都没有勇气上去拿,笑着看着父亲吃完了一块西瓜,才将信将疑地每人拿了一块品尝起来,我轻轻地咬了一小口,还真是有点甜,还有淡淡的瓜汁特有的水腥味,带着狐疑的心情咽下肚,又来稍大的一口,这回虽然相信它的确是西瓜了,但这形象却怎么也和我想象中的闰土月夜看守的西瓜搭不上边。就这样,一家人在笑声中吃完了我们家吃的第一个西瓜,虽然大家都感到疑惑,这西瓜怎么和我们在书本上认识的西瓜长得不一样,但就是这个不一样的西瓜,让我至今仍然难以忘怀,成了我乡愁印记中最深刻的记忆。
在那个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物资流通极其有限的年代,西瓜第一次运输到鹤庆,其实是在一定程度上昭示了改革开放的成效已经初步体现,制约经济发展的旧的经济体制正在逐渐被打破,商品的流通已经开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已经悄然萌芽。
后来,参加工作以后,我知道了当初父亲给我们买的西瓜其实产自鹤庆县黄坪乡的本地西瓜,它就那么小,就那么绿,就那么没有那些我从课本上所认识的西瓜特有的漂亮花纹,但在那之前,在改革开放之前,即使是近在咫尺的黄坪西瓜,仍然无法运输到县城里来卖,因为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思维模式,做生意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是犯法的,被官府抓到的话是要判“投机倒把罪”的,鲜有人敢以身试法。没有买卖就没有流通,加之交通条件的限制,没有流通也就没有买卖,人们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被禁锢了的思想,让这个小小的黄坪西瓜始终无法走出家门,虽然我们相隔咫尺,却始终无缘相识。
就是这个小小的绿皮西瓜,让我在每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懵懂无知的少年时光,想起青春在田野里恣意地生长,想起老村巷道里少年削瘦的身影,想起年少时的荒唐与梦想,对故乡淡淡的思念和感伤就如潮水般紧紧地包围了我,让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贫瘠而快乐的年代。
这时的故乡,在我眼中就是那个小小的绿皮西瓜,它深深地嵌入了一个少年成长的不安和惶恐,也深深地嵌入了一个少年永失的青春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