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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0日

田埂消失之后:一场关于土地的变革实验

□ 记 者 杨钰洁 俞少行

通讯员 王静红

蔡甸村坐落在宾川县金牛镇东北角的老东山脚下。这个名字听起来田园诗意,但在十多年前,它却是贫困的代名词。村里老人常说“蔡甸”这个地名,以前就是“穷得叮当响”的意思,全村三分之二的土地是“雷响田”,只有打雷下雨时才能进行农事,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那时候真的有些走投无路了。”蔡甸村党支部书记铁余斌回忆起往事时,神情松弛、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只需稍稍观察,便能注意到他黝黑得发亮的肤色、粗糙的手指关节,都是多年来扎根葡萄藤下、深耕乡土的印记,也见证着蔡甸村数十年的困顿与求索。

2009年,事情有了第一个转折点。村里几户农户抱着“几家人拼钱买农资更便宜”的朴素想法,联合村内15户农户成立了宾川县宏源农副产品产销专业合作社,这便是蔡甸村“抱团”的开始,但真正让这个村子脱胎换骨的还属2016年那场“去埂连片”的土地归并。

“去埂连片”四个字,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是一场硬仗。

农民的“地界”意识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只有一亩三分地、一条窄窄的田埂,那也是家家户户的立身之本。把田埂推掉,让几家人的地并在一起统一种植,在当时很多人看来,就是走“吃大锅饭”的回头路,是动了自家的“根基”。

铁余斌没有硬来,他和村组干部成立了“并田小组”,先从最支持改革的19户人家开始动员。推土机开进地里的时候,村里有老人就那么佝偻着背,站在自家田埂边上,沉默着,迟迟不肯离开。

“当初很多村民是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土地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但过去了,不提也罢。”铁余斌说到这里顿住了,摆了摆手,笑了起来。恰恰是这个“不提也罢”,呈现了改革最真实的面貌——它从来不是一呼百应,而是在争议、妥协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是什么让大家做了最后的让步?后面采访了村民杨林勇,他的话让我隐约触摸到了答案。“以前自己种地,土地肥瘦不同,技术和质量参差不齐,种得不好的人家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村民们不是不心疼自己家的土地,而是单打独斗的日子真的过够了。”

土地归并后,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片归并的土地近60亩,成为了蔡甸村的第一期基地。之后,归并面积逐步扩大。如今,蔡甸村三个基地归并土地面积已达400多亩。

原来一户人家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田”,变成了一整片平整的田地。滴灌喷淋系统铺了进去,标准化种植跟上,过去跑断腿都浇不透的土地,现在用电脑简单操作就能控制水肥,土地利用率直接提高了20%。同时,蔡甸村逐步探索出“党支部+合作农场+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由蔡甸村党支部、宏源合作社牵头成立“合作农场”,发动更多群众以土地入股,将相邻的零散土地合并归并。紧接着,合作社推出“统一技术、农资、包装、品牌、销售,最终分户核算”的“五统一分”管理模式,很快显现出其强大的优势,它让每亩土地的生产成本降低约2000元,葡萄每公斤售价比散户种植平均高出了10元。

比数字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大棚里的人们身上。村民们以土地经营权入股,成为了“股东”,拿到了分红;同时,还以家庭为单位承包二三十亩葡萄园进行管理,获取“底薪+提成”。仅2024年,合作社71户种植户“底薪+提成”就收入1314万元,户均18.5万元。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流转,这是重构。

村里曾有两户建档立卡贫困户,把家里不到10亩的土地入股到合作社,每年分红近6万元,在“大家庭”的庇护下逐步摆脱了贫困。铁余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记者突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支撑整个村庄在未知中坚定走下去的动力。

合作社的宣传语写得很朴素——“合伙种地、共同富裕”。八个字,不华丽,但沉甸甸的。

当然,这场改革并非没有风险和代价。村民的质疑、植株的病害、市场的波动……面对一切,铁余斌没有回避,就像他说过的:“改革嘛,哪有一帆风顺的,但我们扛过来了。”2024年,宏源合作社经营收入达2.7亿元、净收益1.3亿元,位列全国农民合作社500强的第8位。目前,宏源合作社社员发展到10个乡镇、1444户,拥有79个社员之家、2个农业企业、15个合作农场,合作农场分红近2266万元,其中8个村集体分红232.8万元,251户入股社员户均分红8.1万元……

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一条越走越清晰的发展路径。小农户通过规模化、组织化,对接上了大市场,过去被市场、客商“收割”的农民们,开始对自己的产品拥有定价权和议价权。

离开蔡甸村的时候,正值傍晚。记者又去看了看那片最早被“去埂连片”的土地,夕阳把葡萄园镀成了金色,喷淋系统喷出的水雾在光线里织出一层薄薄的纱,想起铁余斌在交谈中反复提到的:“从前我们这里家家穷苦、靠天吃饭。而现在的蔡甸村,两层小楼一栋接着一栋,柏油路都修到了家门口。”当时,他的眼里闪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亮。

当年的“末等生”,成了十里八乡都羡慕的“优等生”。这场关于土地的变革实验给人最大的触动,不仅是那些漂亮的数字,还有一个朴素的道理。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人还是那些人,但当他们把各家“地盘”变成产业“底盘”,把单打独斗变成抱团发展,日子就真的不一样了。

“去埂连片”或许不是万能药,但对于那些同样被土地碎片化困扰的村庄,这场实验至少证明了——推倒田埂,也是一条发展突围的路。

蔡甸村的田埂消失了,但心气、活路与共同发展的能力,从这片土地上“长”了出来。

【记者手记】

在走进蔡甸村之前,我在资料里反复看到这样的几组数字:全村64户253人;2021年葡萄收入达到1400万元,户均收入22万元;2024年,宏源合作社葡萄收入总额达2.67亿元、纯收益1.22亿元……纸上的数字是单薄的,但在那些数字背后,一定有着某种更加鲜活的东西。我决定不再去复述那些概念化叙事,我想弄明白一个问题:这个曾经十年九旱、被当地人称为“雷响田”的穷山村,是怎么把碎片化的土地变成连片的农场?更重要的是,这背后的人们,经历了怎样的阵痛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