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 者 杨钰洁 俞少行
通讯员 王静红
在蔡甸村的葡萄园里,记者听到了“糖度17”这个词。说话的是一位正在给“阳光玫瑰”包装入盒的女工,她叫宋海梅。她一边熟练地给葡萄放上包装物料,一边说:“底糖糖度达不到17的果子,装不了箱,这是规矩。”她的语气很平常,让记者愣了几秒。一个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农村妇女,嘴里说出“糖度”这个词,这本身就是一个有意义的信号。它意味着,这里的农业已经不是过去“种出来就行”的汗水农业,而是一场关于“标准”的精密把控。
“楼铁源”是宾川县宏源农副产品产销专业合作社的自有品牌。这个品牌的葡萄,每公斤市场溢价大约16元。在北京、上海、广州的高端商超里,它被摆在进口水果的旁边,价格并不逊色。
16元的溢价不是凭空而来。跟着合作社销售经理陈正康走一趟,才明白这背后是一个完整体系运转的结果。
首先是品种选择。合作社主栽阳光玫瑰、妮娜皇后、中国红玫瑰等高端品种,瞄准的就是一线城市精品水果市场。但真正决定品质的,是生产环节的严苛管控。
在蔡甸村分拣车间,每一批葡萄采摘后都需要测糖仪的抽样检测,不达标的果子,要么降级处理,要么被淘汰。陈正康告诉记者,合作社有一套内部品控标准,比市场上通行的标准更严格,“我们要求每串葡萄的粒数在60到70粒之间,单粒重12到15克,外形要均匀,香味要达标,差一点都不行。”
这套标准不是凭空臆造。合作社成立之初,蔡甸村党支部书记铁余斌带着几名技术骨干跑遍了优质葡萄产区,一家一家地学、一亩一亩地看。最终,将纸上的技术指标变成了田间的操作规范,用他的话说“那是交了不少‘学费’才积累的”。
然而,标准只是“术”。真正的“道”,藏在田间地头的细节里。
在蔡甸村,每一串阳光玫瑰都有自己的“身份证”——扫码就能知道是谁种的、施了什么肥、什么时候采摘。合作社推行的是“生产有记录,信息可查询,质量可追溯”的全程可追溯体系。这不是为了展示技术有多先进,而是为了建立信任。陈正康说:“扫个码,葡萄的种植基地、水肥情况全知道。万一有问题,第一时间就能追溯到同一批产品、同一块基地。”在村庄的熟人社会里,被投诉意味着在整个种植基地里“抬不起头”,这种基于乡土社会的信用约束,有时比任何合同都好使。
在葡萄地里,记者遇到了鲁文才。他是弥渡人,来蔡甸村种葡萄9年了。“外来户”在村庄里通常是被排斥的对象,但在这里情况不太一样。鲁文才一家两代人管理着近50亩葡萄园,过去8年,家里每年收入都超过了10万元,比以前在老家种庄稼、养牲畜翻了一倍。
“在合作社种葡萄,比在家还轻松一些。”他说,这个“轻松”,并非体力上的清闲,而是指收入的稳定性,不用担心葡萄销路,也不用担心价格波动,只管按照标准种好自己负责的几十亩地就好,心里没负担,生活更有奔头。
“你一个外地人,凭什么能来蔡甸村种葡萄?土地是村集体的,你们怎么算?”在记者的追问下,鲁文才憨厚地笑了笑:“地是合作社统一从村里归并的,我们承包来管,只管种,不管地是谁的。”
这种“只管种,不管地是谁的”,展示了蔡甸村合作农场模式的逻辑——通过合作社平台,土地的所有权、经营权、管理权实现了清晰分离。“外来户”不需要拥有土地,只需要拥有技术和管理能力;村集体不需要亲自经营,只需要通过土地入股获取分红。这种“开放型合作”打破了传统村落经济的封闭性,也解释了为什么“蔡甸模式”能够迅速推广至全县10个乡镇及昆明、红河。
鲁文才是蔡甸村“合作农场”体系下的一个缩影。在这个体系里,人的身份被定义得很清晰。
第一类是像鲁文才这样的合作农场种植户。以家庭为单位,全社共71户144人,每人负责20至30亩葡萄园的标准化管理,他们是葡萄园真正的“产业工人”。收入由固定工资和销售提成构成。2024年,人均管理收入已达18.5万元。
第二类是合作社的固定员工,共84人,来自蔡甸村周边各地。2024年发放工资386万元,人均4.6万元。宋海梅就是其中一员,每月固定工资4800元左右。“我很喜欢这里。”她说,“姐妹们在做工的同时,也学习到了很多葡萄种植的技能技术,比在家强。”
第三类是临时用工。葡萄采收高峰期,每天的用工需求达到600多人次。近5年,合作社共聘用临时工22.1万人次,发放临时工工资3978万元。对周边村民来说,这提供了一个“家门口上班”的机会,包装葡萄是手上活计,每天能挣到近200元。
在农场里,大家分工不同,收入模式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民”,他们是现代农业产业链上的职业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一劳永逸。市场从来不相信神话,它只相信周期。
“差异化的产品才有市场竞争力,做好品种储备才能抢占未来市场。今年我们已经种植了300多亩市场潜力较好的无花果,它将成为未来三至五年的爆款产品。”蔡甸村党支部书记铁余斌满怀期待。从2025年开始,宾川县宏源农副产品产销专业合作社便悄然开启了第二条发展曲线,他们引进了无花果、百香果、“冰淇淋小番茄”等多个品种,巧借原有的葡萄架、滴灌、温控设施进行标准化生产管理。
针对盐碱土壤和弱肥田块的改良,合作社还试验了无土栽培技术。
这些事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收益。它意味着,这个村庄的农业不再是“一棵葡萄树上吊死”的被动经营,而是开始主动寻找新的增长点。从单一种植到多元经营,从传统技术到现代农业,蔡甸村的村民们正在学会一件事,那就是用市场思维去种地。
站在冷链物流中心的包装车间里,看着一串串葡萄被打包装箱,准备连夜运往一线城市。大家手脚麻利、配合默契,车间里只有包装袋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几句交谈。
记者突然想起一个词——“人的现代化”。
过去总觉得,乡村振兴就是把路修好、把房子盖好、把产业搞起来。但蔡甸村让大家看到,比这些更难得的是,人的观念的改变。是从“种地差不多就行”到“糖度必须17以上”,是从“我种我的地,别人管不着”到“我种的葡萄代表全基地的脸面”……这场观念更新,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它就真实地、日复一日地发生在田间地头。
在蔡甸村,农民,已经成为了一种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