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7日下午,赵凤桃开着“五菱”微型车去赶街,买回老人们所需的物品,几盒药、几包烟、几棵菜、几斤肉,还有些生活用品。太阳暖暖地晒着,杜朝明蹲在阳光下,按照单子上的记录把物品交到老人手中,顺便收取费用。那些老人递过来的零钞被他抚平,用铁夹子夹成小叠。在我的记忆中,这似乎是数十年前的场景。如今的人们大多已用手机扫码支付,山石屏的老人们,还在固守着过去的日月。
杜朝明清晰地记得1990年中秋节的那次沉船事故。船是自己制造的,事故是自己亲历的。那天他们十六个人过黑惠江收苞谷,回来时船上就有五十六篮苞谷,还有辣椒。由于超载,到河中间时船沉了下去。杜朝明会水,自己游了出去。那些平时不会水的就沉了下去,有六个人冲到下游被淹死。
沉船事件,成了山石屏人最惨痛的记忆,刻在杜朝明的心上。
“尊严尊敬日活动”,是杜朝明记忆中最高兴的时光。2010年3月11日,在广东省汉达康福协会的帮助下,来了十多个大学生志愿者,还带来外面的游客和记者四十多人。周围村寨的文艺表演队前来助兴,人们从不同的村庄、不同的道路奔向山石屏,盛况空前。
杜朝明说:“那天,我们真是大喜过望,好多年没这么高兴了。吃饭的有四百多人,我们宰了四头猪还不够。游客们说,我们的饭菜可口,他们吃得香甜。我们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吃我们的饭,我们真是太高兴了!”
“饭菜可口,饭菜可口!”杜朝明又重复了两次。
杜朝明有理由高兴,平时人们过山石屏,都是蒙口掩鼻而走,村子里都不敢进去。那天“哗啦啦”涌进来四百人,山石屏就像架上炉火的开水般滚沸。
那次后,附近村寨里的村民开始和山石屏来往。山石屏人真正地融入社会,应当从那次“尊严尊敬日”开始。
其中,李桂科医生功不可没。因为有他与社会爱心组织的广泛联系,才能有这次活动。
杜朝明说:“外边的人走进来,我们也要走出去。这几年,在广东省汉达康福协会的帮助下,我们也走出去到城市旅游,看看外边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先后到了大理、下关、昆明、广西、北京、广州、西安等地旅游,最远的地方是韩国,这是做梦都梦不到啊!”
杜朝明清楚地记得,山石屏村出去旅游有六批,首次去了西安七个人,由李桂科医生带队,杜朝明、杨跃祖、宋文红、杨晓元、禾福康、周政泽、罗国秀、李桃珍等人都先后去各地旅游。
杜朝明说:“我虽然住在山石屏,但全国各地我都见过,韩国也去过。出外讨生活的娃娃读了研究生,进了大公司。在农村的娃娃都已当阿奶。我也是阿老公(曾祖父)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天天坐在这里,做做山石屏村的账,看看身后的这座大山,眼前的这条大江,也算过得自在。”
怪不得他整天乐呵呵的,在山石屏,除了李桂科,杜朝明是笑得最开心的人。
杜朝明说:“没有李医生就没有山石屏的今天,他四十多年如一日。小的把他当父母,老人把他当儿子。他把小的供出去读书,读不出去的,他想法子让他们种核桃、种板栗,养猪、养牛、养羊,先把日子过踏实喽!他每次回来,都给老人剪指甲、洗衣服,比亲生儿女还孝顺。说实话,我们这些得过麻风病的,亲戚还认你,娃娃还能孝敬你,已经少得可怜。李桂科医生对我们真是比儿女还亲!”
说到这里,杜朝明落下了感激的眼泪。
“2013年地震,我住的房顶震落,把我睡的铺都砸断喽!幸好人没事。要是晚上震么,我这条贱命也报销了。李医生回来就赶紧安顿大家,忙前忙后,半夜三更还不睡。”杜朝明说。
李桂科半夜三更不睡是常事,有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头天晚上做课件做到凌晨三点钟,要去给某单位上课。六十五岁的老人了,我劝他悠着点,他只是在电话里笑了笑。
开朗乐观的杜朝明,悠然自得的杜朝明,黝黑的脸、瘦削的身板,却显得干练精神,完全不像快七十岁的老人。
笑一笑,十年少,杜朝明一直在笑,笑得山石屏开满了鲜花。
康复者之三:禾福康
见到禾福康的时候,他已经喝了杯早酒,面色酡红。在农村里,很多老人都有早起喝杯酒的习惯,如同城里人喝茶。
聊起往事,禾福康激动万分。他说:“伤心的往事说不完!”
比起杨晓元和杜朝明,禾福康的特征很明显,他两只手掌都有肢残,用三根手指夹着纸烟,对着天空惬意地吸了口烟,吐出一串烟圈,再次说:“伤心的往事说不完!”
禾福康出生于1956年阴历冬月十八,阳历他已记不清楚。他出生于怒江州兰坪县通甸镇河西村。
禾福康说:“我爹叫李建周,当过兵,参加过抗美援朝,回来后当过福贡县的农牧局局长。后来他得了麻风病,被赶到山上的窝棚里住。我在老家时叫李福康,我弟弟叫李国良,我们都被父亲传染上了麻风病。我得病时才十四岁。我父亲去世时,瘦得皮包骨头。他拉着我的手说,阿爹对不起你们兄弟俩。我说阿爹不要说这些,这都是命!”
禾福康清楚地记得,1977年3月15日,他只身来到洱源县炼铁乡大叶坪村入赘,女方叫禾胜兰,当地叫“上门”。入赘后,他被女方家改姓“禾”。婚礼那天,女方家杀了只大羊,煮了大锅全羊汤宴请全村,大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热闹了整整三天。
结婚后,禾福康才晓得禾胜兰也得了麻风病。按规定,麻风病人是不能结婚的,但大叶坪是罗坪山半山腰的偏僻山村,那个年代法律意识淡薄、交通不便,形成事实婚姻后才被发现。后来,李桂科到大叶坪查病,查明禾福康两口子患病后,及时用氨苯砜、利福平等治疗,后来改用联合化疗,1990年治愈。
“那阵子,我们不吃药。李医生劝我们吃药。我说吃药没用的,人们都说麻风病治不好。李医生说你们不用担心,现在用世界卫生组织提供的新药,很多人都治好了。我们还是不相信,李医生说,你们开始吃药,麻风病就不具备传染性,如果你们不吃药,就要到山石屏疗养院隔离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