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奔赴昆明，要说最特别的际遇，就是隔着双层银纱帘，静静地目睹了春城落下的一场泪雨。

一路上，司机浓重的川音在我的耳边回响。我看向后视镜里乍然放晴的碧色长空，倒像花钿欲坠、濡湿鬓角贴在腮颊上的女子，颤着指尖捻着绣花手帕，拭去融却残粉的胭脂泪。那平静如死水之下暗流涌动的怨悒，令我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躁反倒无端翻涌，聒得人眩晕。

流云四散而逃，烈日重掌天光，赤红热浪席卷人间。柏油路面翻滚着灼人的热气，几乎要熔掉行人的鞋底。道旁椴树的新叶尚且稚嫩，还未舒展，额上也难免沾上粼粼碎光。四肢浸在闷热里，如同被花洒喷涌的温水裹挟，浑身滞重。

沿着一排整齐划一的椴树慢行许久，我才终于落脚住处。

可没过多久，突然，天边白云团团浮起，圆润蓬松，悬在鸭蛋青色的高空。不多时，闷闷的雷声划过天际，喷薄而出。暑气蒸腾，周遭闷得如同蒸笼，像是春城小姐欲说还休的哽咽。低沉的轰鸣此起彼伏，起初我只当是飞机拖出轨迹云坠下的响动，直至天色骤然沉落，一曲惊雷轰然奏起，惨白的电光撕裂帏帐，闯入室内。这位春城小姐似愈发忘情，指尖迅急拨弹，弦也崩得欲断，裹挟着凝情的凄风苦雨一同顺着轮廓起伏倾泻而下，洇着琵琶的檀香，滂沱的悲恸接踵而至。

我快步踱至窗前，挽起布幕，静静凝望这场期盼已久的落泪之雨。起初淡软的雨丝轻柔叩窗，转瞬便融作漫天倾泻的雨帘，蔽住了昏沉的一切。远处楼宇硬朗的轮廓，在雨水中变得柔和模糊。白日里滚烫的暑气尽数被清冽雨雾吞没，裹挟着湿润草木气息的冷风穿窗而入。

我将手肘抵在玻璃上，春城的泪也快速淌下，几尾蝌蚪般的泪滴游走过窗面，或多或少缀下几缕凉意。窗上倒映着无数颠倒错落的影子；是连年干旱干涸的河床，焦灼龟裂的土地，是绝望的饿殍，千里的萧条。你难抑的悲戚涕泗纵横，连日盘桓在心间郁结烦闷的思绪，也在这咸涩的泪雨之下涤荡干净。

雨势渐渐放缓，天光重新舒展。饱饮雨水的椴树满目苍翠，叶尖缀满串串透亮水珠，风轻轻一弹，水珠零落。天边燥热的绯红褪去，晕开浅淡清和的灰蓝，地平线处偶尔余下几声低哑雷鸣，不复先前狂躁逼人，只余下尘埃落定的安稳。

汪曾祺先生笔下的昆明细雨温润绵软，而眼前这场倾盆大雨，是春城酣畅的泪水，裹挟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奔涌而来。人的心绪亦是如此，若长久干涸封闭，不肯任由心绪如雨水般肆意流淌，这般难以释怀的缺憾，大抵终生都无法填补了吧？

（作者为永平县第一中学八年级学生 指导教师：杨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