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艳玲
煎药的水是有讲究的,其中暗藏玄机。《本草纲目》记载得很清楚“水为万化之源。”在古代医家眼中,水不仅是溶解药材的媒介,其本身也是一味药。古人认为,水的性质随着节令、地域、环境、加工方式等变化而变化。历代医家使用的水源极为丰富,如雨、露、霜、雪,长流水、逆流水、井华水、甘澜水、潦水等数十种,每一种水都对应身体调理的独特意义,连煎药的一瓢水,都要选对天时地味,才不辜负药房里的每一味中药材。
水的重要性,从《本草纲目》就可以看出来,李时珍把水部放在第一个篇章,说明水是生命的第一要素,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七大营养素之一,水中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对人体健康至关重要。而井泉水被誉为药中君子,井泉水并不是井水和泉水的合称,而单指井水。《本草纲目》记载:“井水新汲,疗病利人。平旦第一汲,为井华水,其功极广。”这里说的井华水就是清晨时第一次打的水,有清热明目、治酒后热、外用疗疮、煎补剂佳等作用。适用人群是体质偏热者、长期饮酒者、眼部炎症患者。李时珍在讲到“井泉水”时,原文写道:“凡井水有远从地脉来者,为上;有从近处江湖渗来者,次之……”简单来说就是来自地脉深处的井水最好,其次是近处江湖渗来的井水,而城市里靠近沟渠、污水的井则水质最差,不能直接喝,得“用须煎滚,停一时,候碱澄乃用之”。古人通过“煮沸和静置沉淀”实现净水效果的智慧,与现代“水要烧开喝”的卫生观念相合,也是国人喜欢喝热水的一种养生理念在延续。
据说乾隆皇帝对水的要求特别高。他认为具备“清、活、甘、轻、冽”这五个标准的水才称得上是“好水”,且甘甜的水对养生有益。乾隆皇帝还命内务府制作了一个银水斗,出巡时命身边侍从对天下各地的水进行称重。经过测量,乾隆皇帝发现北京的玉泉山水,水质最轻,每一银水斗水称重仅有一两。于是,乾隆皇帝将玉泉山水钦定为“天下第一泉”,还亲笔题写了“天下第一泉”碑。碑文写道:“水味贵甘,水质贵轻,玉泉每斗重一两,他处名泉无此轻者。”乾隆皇帝非玉泉山水不饮,玉泉山水成为清代宫廷的御用饮用水。每天清晨,便有“皇家运水专车”从玉泉山往紫禁城运水;出京巡幸时,乾隆皇帝也常随身运载玉泉水,以防路途水质变化。乾隆皇帝对水的极致讲究,既体现了他对生活品质和养生之道的追求,也反映了古代帝王对水质与身体健康关系的深刻认知。乾隆皇帝享年88岁,他的寿命,远远超出古代帝王寿命的平均水平。如今,倚石静听叮咚泉声,仍能品出几分当年被帝王称道的甘冽。
《本草纲目》记载:“井字象井形,泉字象水流穴中之形。”意思是“井”为象形字,其字形模拟水井的形态。指人工挖成的、能取出水的深洞,即水井。“泉”也为象形字,其字形模拟泉水涌出的形态。指从地下涌出的水源,即泉水。从我记事起,左邻右舍的院子里都有一口水井,白居易笔下:“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的场景每天都会遇到。整条街道上,大井和家家户户的小井就散落在整个小镇,众多清冽甘美的泉水,从小镇的地下涌出,滋养着小镇里的居民。盛水时节,在泉涌密集处,叮叮咚咚地流淌,还会呈现出“家家有泉水,户户有水声”的盛景。借助这些井泉水,有的人家做豆腐、有的人家做油粉、有的人家做米线,大家的日子因为有水,过得井然有序,生活在辛苦劳作中日渐好转。一汪井泉水里,盛着整条老街的生活与记忆。我家里也有一口井,井水底部铺了一些青石或小石块,中间散落着一层细沙,泉水清冽见底,阳光照射下,每一粒沙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泉水少见浑浊。井水清澈,用来煮饭,有甘甜味;邻居家用井泉水做出来的豆腐,细嫩可口。泉水无色无味,清冽甘美,水温受气温影响甚微,比较稳定。打井水也是个技术活。那时井边常放一个塑料吊桶,用结实的麻绳扎在吊桶环儿上。开始因为年纪小,我掌握不了打水的技巧,老半天只能吊上来小半桶,后来在哥哥的指导下,我学会了倒扣水桶,抓住绳头,“忽”的一下放下桶去吊水,水是灌满一桶了,可力气小,悬空提不上来,只能沿着井边拉绳子,天长日久,桶绳断了,吊桶一下子沉入井底。这时水井旁边捞吊桶的竹竿又该上场了,父亲在竹竿前端扎了一只“万能钩”,将扎好钩的竹竿伸到井底去,四周慢慢地捞转来,有时候得整个人匍匐在水井边才能把水桶捞上来,力气小的小孩,只能去请邻居家的大人来帮忙,或者等大人回家再捞。偶尔,母亲会带回一个西瓜给我们,为了降温,我们会将西瓜装入竹篮,然后放到井里“冰镇”,两三个小时后捞上来,又甜又爆汁的“冰镇”西瓜成为一个个夏天里最美好的记忆。随着技术的提升,小镇上家家户户都填埋了水井,换上了压井,井水依旧甘甜,取水的方式发生了变化。随着一口一口的水井被填埋,城市化背景下的小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一个用水方式逐渐被替代的过程,左邻右舍共同生活、互帮打水的朴素情感也渐行渐远,成为一代人的“乡愁”记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事实上,水不仅能解渴,还有促进健康、提高生命质量、缓解疾病的作用。可以说,水是最廉价、最方便、最有效的“保健品”。李时珍认为,好水似良药,可以养人。他在《本草纲目》里记载:“夫一井之水,而功用不同,岂可烹煮之间,将行药势,独不择夫水哉?”意思是水因地域、状态、汲取时间不同,其性效各异,煎药时必须根据病情“择水”。
民间还有“择水”治病的传说。有一次,李时珍为好友冯玉山的父亲治病。冯玉山父亲出现晕厥,李时珍认为其因急火攻心所致,急忙为其灌了蒜汁,待其苏醒后,又开了药方,让其煎服。一周后复诊,李时珍发现冯玉山父亲的病情无明显起色,经过详细询问得知,原来是冯玉山没有按要求用“井华水”煎药。随后,冯玉山取“井华水”给父亲煎药。一天后,父亲病情好转;一周后,父亲痊愈了,冯玉山惊叹不已。
这个传说不仅说明了古人对井泉水药用价值的探索,也反映了中医“因势利导”的思想,提醒我们,最朴素的养生都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
生活在大理的人心中都有一幅找水地图,早晨和傍晚以及周末,是找水大军出动的时刻,有人开车、有人骑车、有人步行。“走,背水去。”是很多老年人的接头密码。去那些被岁月验证过的优质水源地打水泡茶做饭已成为共识。在下关,除了将军洞的天然山泉水,龙尾关的大井、二井产出的井泉水也是大家的最爱。相传大井开凿于公元749年,为南诏王阁罗凤筑龙尾城时开掘,距今已有1200多年历史;二井开凿于公元739年,为龙尾城最早开发利用的地下水源之一,历史略早于大井。两口井至今仍保留着“头井饮水、二井洗菜、三井洗衣”的用水规矩,成为最鲜活的文化传承与延续。除此之外,大理市还有凤阳邑村的双子井、文昌井等等,每一口井泉水都藏着一段璀璨星河。在洱源凤羽的凤翔村,一口口古井承载的不仅是水源,还是代代相传的乡风文明。二环路的仙家老太井被誉为“古镇一流”,每当阳光洒落井面时,五光十色,“似若仙泉”就被具象化了。每天清晨,提桶取水的村民在木桶碰撞中说笑,一句句乡音让凤翔村作为“活水村落”的名气传得更远。
倚石听泉声,这些流淌在大理的井泉水,藏着最踏实的市井生活,就像古人说的“井养不穷、生生不息”,一口井水不仅是李时珍笔下的一味药,更是背井离乡之人心心念念的根脉所在。那一口清冽的井泉水,藏着在自来水时代无法替代的甘甜,那些被快节奏生活冲散的旧时光,就会顺着这股水流慢慢地漫上来,安安稳稳地落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