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树军

二宜可坝村是弥渡县牛街彝族乡马鞍村委会下辖的彝族聚居村寨，问及村名由来，这里流传着一个义军女营智斗兵匪头目的勇毅传说。相传铸钱山（二宜可坝村背后的山峰）下驻扎着一支彝族义军女营，她们勠力同心、英勇抵抗兵匪祸乱，是出了名的抗敌女营……义军女营凭借险要地势，外加女营巧思布局、杀敌果敢，活擒了兵匪头目，众声喝道“那你咯怕”。顷刻间，“那你咯怕”响彻铸钱山，吓得兵匪头目连声说“怕……怕”，从那以后“那你咯怕”一直在铸钱山和对面的天生营两山峰间来回传扬。后来，人们将铸钱山改叫成“二宜（尼）可坝”，一直延续至今。

二宜可坝村的村民奉“鸹鸪”为保护神，鸹鸪即报春使者布谷鸟。他们认为鸹鸪是吉祥鸟、幸福鸟，鸹鸪一叫，能带来春播的讯息、春天的雨露和来年的丰收。

每年农历二月初七在选好的鸹鸪头的带领组织下，村民都要在村背后的神树林鸹鸪神碑前举行“领生”“回熟”“跳颂歌”等仪式，形成祭鸹鸪神的民俗活动，本地人称之为鸹鸪节。该民俗节日于2020年列入大理州第五批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名录。

每年二月初七早晨村民穿上民族盛装，八九点时，陆续集中在上年度选好的鸹鸪头家中，先领歌打歌，再用烟火熏黑的锅灰在额头、脸颊、下巴等部位涂抹祈福脸谱。村民背上大锅，牵着羯羊、抱着献鸡（阉鸡）等祭祀用品，随着乐师带着大筒、长号、唢呐以及竹笛、大三弦，到祭祀场地祭祀。毕摩在鸹鸪神碑前插下三杈青松枝，村民把各家准备的腊肉、米、生香放置祭台旁，毕摩有序组织占卜问卦，卦为阴阳卦则为顺卦（用松支棒削成圆锥形状，破成两半，里面一半朝上，一半朝下为顺卦），可杀羊、鸡等祭拜。祭祀结束，收拾归整村民准备的腊肉、大米等生熟祭品，待祭品煮熟，进行“回熟”仪式，选“鸹鸪头”。

选出的“鸹鸪头”在毕摩的指引下开始“跳歌”，即围成圈打歌。当地打歌队伍和来自南涧、景东、楚雄等地的打歌队、个人陆续参与跳歌。有弹大三弦的，有吹竹笛、芦笙的，抑或是敲羊皮的，三五成群结伴跳歌、对调，各显神通，各展风采。又恰是“那你咯怕”再一次回响在山谷。

牛街地区的大三弦，全长约1米左右，音色沉闷。由弦轴、弦杆、琴鼓等组成。琴鼓一般采用质地细腻且易于雕刻的水冬瓜木或松木掏空制成，鼓面大多用薄木板蒙制。弦轴和弦杆则选用质地细腻且坚硬的象牙木或黄栗树木，一般都在农历八月后砍下，自然阴干，存储数年，不会变形。先辈使用的老琴弦是用羊肠搓制而成，现如今多数是市场变卖的丝弦或钢丝弦。

竹笛则是牛街地区跳歌弹奏大三弦乐器的忠实伙伴，它起着引领跳歌舞步和山歌唱调过门前奏的作用，能够吸引舞者和演唱人员的注意力，激发情感表达，营造氛围场景。也可用于独奏山歌小调，如《过山调》。这里的竹笛多数是村民自制的无膜竹笛，彝语称之为“的哩”，无膜竹笛音色较为单纯、和谐，听感接近箫的音色。而《过山调》作为少数民族山歌中特殊的曲调、词牌，多在野外放牧、行走、集体跳歌时吹奏，一般不能在家中吹奏。其内容以爱情为主，演唱前常以“阿郎”“阿乖”等称呼性词语开头。如男唱“阿乖，高山砍柴柴架柴，一对蜜蜂飞绕山来，土蜂莫挡蜜蜂路，早让蜜蜂上花台。”女回应“阿郎，蜜蜂绕绕过半崖，闻见花香快飞来，妹是鲜花等着你，哥哥莫要半路挨。”

敲羊皮则和大三弦、竹笛相依相伴，既是“不约定俗成”的打击乐，又是一种民族舞蹈——羊皮舞。打击乐是舞者用手有节奏地拍打羊皮褂，有助于跳歌的步调律动的统一。而作为一种舞蹈，其动作有甩步、跺脚、跳步、转身等。舞者们在舞蹈过程中通过手拉手、手搭肩等形式，以循环、自由且幅度较大的摆动形成独特的舞蹈套路。常唱的羊皮舞打歌调有“跳起来呀跳起来，羊皮着水纵起来，有羊皮呢敲着，无羊皮呢崴着……跳歌来跳歌来，不来跳歌莫望着，要唱调子打伙唱，莫作我唱你望着。”

羊皮舞表演时的音乐类型丰富多样，包括翻歌（半翻、两翻、三翻）、折歌、三跺脚等。不同的音乐类型与特定的舞蹈动作相对应。例如表演三跺脚时，舞者会将羊皮褂叠起敲打出节奏。这个动作的特点比较粗犷，主要着力点在脚上，舞者上身保持平衡，左右转身抬脚，双手叉腰，双脚向前跳三步完成动作。而对于“三翻歌”这一调子，与之对应的舞蹈动作则以翻身为主。

夜幕降临，主人摆出烟酒茶相待，大家吹起芦笙、竹笛，弹起三弦边舞边歌：“鸹鸪请你抱金斗，阿务请你抱银升，鸹鸪帮你抱清吉，阿务帮你抱平安，五请主家抱五谷，六请主家抱六福……”

第二天黎明时分，则进行“颂歌”。村里8位有威望的长者一人手持香火、升斗，一人弹着三弦，其余的跟随其后相伴唱颂歌，歌颂“鸹鸪母亲”保佑主家“一步一台增富贵，二步有了子成双，三步登台天地久，四步上台步步高……”歌声从上第一级台阶唱到登上第十级台阶，一直唱到“福寿康宁千千岁，荣华富贵万万年”。

鸹鸪节如若从宏观分析，和普通的民俗节会大同小异，无外乎就是缅怀先祖，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清吉平安等祈福愿景。但在时间轴上依旧流传着母爱无疆、兄妹手足的亘古情义。

相传二宜村居住着勤劳善良的一对夫妇，膝下育有五儿两女，日子过得朴素祥和。福兮祸兮，天有不测风云，父亲上山打猎途中突遇猛兽攻击，不幸离世。父亲的离世让本是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母亲没有因丈夫的离世而畏怯生活，而是用母爱的勇毅不屈抚养七个娃娃长大。孩儿成人，母亲也到花甲之年。日子逐渐好转，又逢哀牢山闹瘟疫，母亲、大哥、小妹三人也相继染上瘟疫，离开人世。五兄妹无法忍受别母丧亲之痛，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一蹶不振。春耕时令到了，也无心耕种，良田逐渐荒芜。似乎母亲看见儿女的沦落，以梦济世，告诉儿女她将化身为鸹鸪、大哥为“阿务”、小妹则是“背背笼”，以啼叫的方式陪伴儿女，督促他们按民间耕种的时令播种，撒下希望。

从古至今关于布谷催耕，也是留下了众多诗词妙语，如唐李白“日出布谷鸣，田家拥锄犁”。清姚鼐“布谷飞飞劝早耕，舂锄扑扑趁春晴。千层石树遥行路，一带山田放水声。”

在牛街地区鸹鸪一般叫到五月末六月初，与二十四节气中相关节气时令吻合，村民唱的《鸹鸪调》则是“正月立春是过了克，鸹鸪阿务转回来。二月鸹鸪是叫一声，栽秧的谷种要下田。三月鸹鸪是叫两声，种尼种来栽尼栽。四月鸹鸪紧着叫，又忙种来又忙栽。五月鸹鸪是忍着叫，家有种子要归仓。飞着不叫六月鸪，吃包玩包要归家。”

二宜可坝村地处哀牢山深处，先前与外界联系的机会较少，外界的信息也难以传达到村内，村民又对农事节令无法精准判断，容易耽误播种的最佳时间，播下的粮食也收成不好。后以布谷啼叫为春耕的讯息，安排不同庄稼的种植。当地以鸹鸪啼叫的不同节令时序为内容传唱着一些山歌小调，如“正月里来鸹鸪叫，新的一年又来了，立春才过出新水，鸹鸪、阿务就出窝；二月里（来）鸹鸪叫，二月初七来到了，鸹鸪吃着惊蛰水，山前山后叫通来；三月里来鸹鸪叫，声声叫呢苦哀哀，鸹鸪、阿务依山叫，高山树头背背笼……”。

现如今，鸹鸪节除传统的祭祀、跳歌外，还融入了耕牛耕春、赶母猪窝、打陀螺、篮球、拔河、跳帝王棋等趣事内容，丰富农家“桑麻”的节日文化，展露着民族文化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