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鹤阳布衣
乡愁，是在我离家数十年后对远离的故乡生发出的碎片式回忆和无尽的思念，它包括童年的懵懂、青春的荒草、屋顶的炊烟、雨中的蛛网……这些回忆和思念往往是碎片化的，时日久远，偶尔也呈现时空的错位，但它作为乡愁却贯穿了青葱少年时的生动岁月，成为人生旅程中挥之不去的深色印记。
——题记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高丽肉其实不是肉。
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做客。因为只有在做客的时候，才可以吃到没有掺杂包谷面果儿的白米饭，而竖房子的客在席面上多数都会有我们最爱吃的高丽肉。
竖房子的客事，八碗一座盘的席面上一般都有高丽肉这道菜，但是要等到座盘的五香吃完了以后，才可以动其他的菜。五香是铺在一大盘腌菜上面的五种食物，一般有鸭蛋、吹肝、里脊、花生、香肠五种，下面则是主人家提前腌好的腌菜垫底。开席的第一件事，就是由座中最年长者先将八瓣鸭蛋分别夹给席间每人一瓣，鸭蛋吃完了，才吃其他的食物。先吃鸭蛋的意思是要先让大家“鸭（压）嘴鸭（压）舌”，告诉大家要开始吃饭了，把舌头压住不要讲话，做到“食勿言”之意。五香刚一分完，孩子们的筷子就直奔高丽肉去了。
至今想起来，高丽肉仍然是我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肉，高丽肉的做法是先把肥肉切成板栗大小，然后用鸡蛋小粉混合适当的麦面做成糊，然后把板栗大小的肥肉放到做好的鸡蛋糊里搅拌，让肥肉被鸡蛋糊完全包裹着，就像穿了一件衣服一样，最后把穿好衣服的肥肉放进油锅，像炸酥肉一样炸得金黄喷香，出锅后再在上面撒一层白糖，高丽肉就可以上桌了。
小时候总以为高丽肉里面包着的是肉，长大后才知道原来里面包着的是猪板油，要的就是那油汪汪的感觉，因为在当时，人们要买点肥肉不容易，得有了肉票等到街天才能到食品公司的门市部或肉摊去买肉，去得晚了，肥肉就全被人买走了，买到瘦肉的人，只得哭丧着脸拿着用报纸包好的瘦肉回家，由于瘦肉油水不多，一家人就吃得寡淡，肚子越发容易饿了。那时国家的政策是不允许私自养猪的，起初规定每家只能养一头猪，因为人的粮食尚且不够吃，家家户户还都在饿着肚子，哪有多余的粮食来喂猪。等到生猪可以出栏的时候，还要先请食品公司的工作人员来家里看，达到国家规定的收购标准了食品公司才会收购，养大出栏的猪只能卖给国家，私人宰杀生猪是犯法的事。后来，政策放开了一点，允许有条件的人家可以自己杀猪，但杀了的生猪必须上交食品公司一半，家里只能留一半。随着这一政策的出台，农村兴起了大家在年末岁首最为喜闻乐见的客事，叫“杀猪客”。不论谁家有条件杀猪，都要把最亲近的人邀约在一起，把自家留下的半块猪肉拿出来共同分享，这叫“打牙祭”，一顿牙祭打完了，半块猪肉已经所剩无几，但吃的就是乡里浓浓的感情、亲情和对生活的自豪，因为在这以前要想自家杀上一头猪，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如今虽然上交了国家一半，但总归自己也可以留下一半，有了大口吃肉“打牙祭”的条件。再说，有条件杀猪的人家，总是生活上的强者，一般的人家是想杀也没能力杀的，因为一头猪上交给国家的收入，几乎就是一家人一年收入中的大头，所以杀了猪的人家自然要把喜悦和面子同亲人分享。再后来，政策进一步放开，允许农民养两头猪，一头上交国家，一头自己留着过年杀了吃，于是一头猪的板油就成了家里要吃一年的食用油，猪杀了后，大大的一块板油被撒上盐，然后像铺盖一样卷起来捆好，每次炒菜切下板栗大的一小块，放锅里炸出油，这就是菜里的油水。那时的生活真是寡淡得让人眼冒绿光，所以用板油做的高丽肉就显得特别的惹人喜爱，而大人们总要矜持一下，小孩子则不然，不到开席时间，眼睛就咕碌碌地盯着桌上的高丽肉，口水直咽，一待开席，孩子们的筷子立马就直奔高丽肉去了，那是大人们想拦也拦不住的节奏。
那天去做客的亲戚在当地属于大户人家，条件比一般家庭要好些，主人家自然也就好面子，弄到了更多的肉，吃饭的时候父亲告诉我，说今天的高丽肉吃完了是可以再添的，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我听到这话，别提有多开心了，整顿饭眼里几乎就没有其他的菜，一个人就吃了将近半钵盂的高丽肉。
吃完饭后，父亲带着我走在回家的田埂上，父亲喝了酒，兴致很高，一路给我讲各种趣事见闻，冬日下午的冷风凉飕飕地吹着，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充满了恶心想吐的感觉，父亲看到我的表情，忙问我怎么啦，我说恶心难受，父亲看着我的样子说，你可能是高丽肉吃太多了，油气太重，胃受不了。走着走着，一阵冷风吹来，我突然打了一个冷噤，胃里随即一阵痉挛，一弯腰，随着“哇”的一声，先前吃下去的高丽肉全被吐了出来，吐完了，胃里一阵轻爽，我蹲在地上看着先前风卷残云的战利品就这样没了，只觉得好可惜。父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对我说，任何事情，做过头了就反而不好了，以后凡事都要学会节制，讲究适可而止！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了父亲话里的道理，凡事过犹不及，当讲究一个“度”字，可那时年少的我又怎能忍受那金黄喷香的高丽肉带来的诱惑呢？或许，所有的成长，都是一个不断在痛苦和幸福中认知世界的过程。
下关的风凛冽且大，走在冬日的冷风中，西洱河上飘来淡淡的水腥味，我在风中闻到了故乡的味道，在这一刻，故乡的味道就是香喷喷的高丽肉散发出的油亮金黄的香气，我看到这种油亮金黄的香气在冬日夕阳的余晖映照下冉冉徘徊在我身边，绵延不绝，裹挟着我走向远方。
故乡，在我渐行渐远的脚步中由清晰而逐渐模糊，随着岁月的流逝，却又由模糊而逐渐清晰，浓浓的乡愁中洋溢着高丽肉诱人的金黄明亮的味道，伴随我在异乡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