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3-0011 大理日报社出版权威性·影响力·责任感






2026年07月22日

乡愁九韵·“南煎”

□ 鹤阳布衣

乡愁,是在我离家数十年后对远离的故乡生发出的碎片式回忆和无尽的思念,它包括童年的懵懂、青春的荒草、屋顶的炊烟、雨中的蛛网……这些回忆和思念往往是碎片化的,时日久远,偶尔也呈现时空的错位,但它作为乡愁却贯穿了青葱少年时的生动岁月,成为人生旅程中挥之不去的深色印记。

——题记

我的家乡没有粽子!至少,在我从小生活的村庄里是没有粽子的。

第一次吃粽子,是我上大学第一年过端午节的时候,就在连接云南大学校本部和东二院之间狭窄的园西路上的小店里,我吃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粽子。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什么是粽子。

虽然我的家乡也过端午节,也纪念屈原,但在我们纪念屈原的饮食里没有粽子这种东西,我们纪念屈原,吃的是一种叫“南煎”的食物。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的端午节,除了喝雄黄酒,最主要的食物就是“芽豆”和“南煎”。“芽豆”就是发了芽的蚕豆,这是专门为端午节特意泡发的,而“南煎”,却是一种我的家乡独有的食物。“南煎”这两字,我不知道怎么写,是根据我的理解和读音臆造出来的。

每年端午节前夕,母亲就算着日子把差不多数量的蚕豆用温水泡起来,等着它们到端午节时刚好发出半厘米左右的芽,这些豆子在发芽前叫蚕豆,发了芽就叫“芽豆”,这是家乡特有的叫法。

端午节那天,吃过早饭,我们兄弟仨便拿着石灰或灶灰,到每一道门的前面,用铲子洒出粗粗的白线,洒完房门前面,就沿着房子外面的墙角和墙根再洒上一圈,用石灰或灶灰洒出的白线把自家的房子紧紧围在里面,据说,这样可以防止蛇蝎蜈蚣等毒虫进到家里。父亲把菖蒲和艾叶悬挂在每一道门口,而母亲,这时正在准备做“南煎”的材料。她先把糯米用水泡好,然后到菜园里采摘鲜嫩的茴香,再到南瓜藤上寻找不结果的“公花”,一朵朵摘下来,洗净,准备煎“南煎”。

母亲先将泡好的糯米蒸得半熟,再混合黄豆和切细了的茴香、火腿以及炒香了的麻子,将它们全都搅拌在一起,包进洗干净的南瓜花里面,把南瓜花的花瓣包拢作为底座,就成了一个金字塔样的花苞,把一个个包好的花苞放到油锅里用油煎五六分钟左右,食材就被煎制成了一个个金黄色的小“金字塔”,这就是“南煎”。“南煎”特有的茴香、黄豆芽、麻子和南瓜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顿时充满了小小的厨房。母亲满意地把制作好的“南煎”均匀地放在盘子里,端上桌,于是,早就急不可耐的我们就开始大快朵颐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拿出早就买好的五彩丝线,给我们弟兄三个在手上和脚上逐一系上。父亲则准备好了雄黄酒,给我们在额头、耳鼻、手足心等处涂抹上,说小孩子这样的话可以消毒防病,虫豸不叮咬。据说,端午节最初是古老先民祛病防疫的节日,吴越之地在春秋之前就有在农历五月初五以龙舟竞渡形式举行部落图腾祭祀的习俗,后来,因为楚国的大诗人屈原在这一天投汨罗江殉国,于是这一天便成了国人纪念屈原的传统节日,有些地方呢也有说端午节是纪念伍子胥或曹娥的说法。我是笃信纪念屈原说法的,传说屈原投江之后,他的家乡的人们为了不让蛟龙吃掉屈原的遗体,纷纷把粽子、咸蛋抛入江中,有一位老医生拿来一坛雄黄酒倒入江中,说是可以药晕蛟龙,保护屈原。雄黄酒倾倒下去后,果然,不一会儿,江面上果真浮起一条蛟龙,于是,人们把这条蛟龙扯上岸,抽其筋,剥其皮,之后又把龙筋缠在孩子们的手腕和脖子上,再用雄黄酒涂抹七窍,认为这样就可以使孩子们不被虫豸蛇蝎伤害。

然而,对于雄黄酒,我记忆最深的却不是端午节抹在耳鼻上的雄黄酒,而是小时候看电影《白蛇传》里许仙给白娘子喝的雄黄酒,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还清晰地记得电影里白娘子喝了雄黄酒后在床上变回原形,许仙闯入房间,被床上的白蛇吓得晕死过去的情节。

在我对儿时端午节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在每年的端午节都要饮上一杯雄黄酒,而对我来说,“南煎”的味道占据了我几乎所有对端午节的回忆,在我心里,端午节的食物中若是少了“南煎”的味道,那真是怎一个憾字了得?然而,真是造化弄人,自从我上大学,然后参加工作,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吃过“南煎”了。有一年春节回家,和母亲偶然说起小时候吃的“南煎”的味道,母亲说,现在她也早就不做“南煎”了,也是好多年没有吃过了!我听了之后,心里怅然若失,不知是对传统的丢失而遗憾,还是对久违的乡愁的思念。

参加工作后,在大理地区,每年端午节的傍晚,多了一个热闹的活动,那就是“游百病”,每年在洱海边“游百病”的时候,我心里淡淡牵挂的,依然是小时候吃“南煎”的味道。如今虽然回不到年少时候,找寻不到“南煎”来吃,由于少了“南煎”,即便多了“游百病”这样文化寓意深刻且热闹的活动,却始终无法释怀我对端午节的忧伤记忆。“南煎”带给我的这份乡愁将伴随我一生!

有一年中元节,回到老家,晚饭的时候居然吃到了久违二十多年的“南煎”,只是现在的“南煎”却已不是儿时的那样,无论从外形还是食材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是外形上,为了简便,各家各户基本上都没有用南瓜花来包食材,也不用油煎,食材也简化成剁碎了的黄豆加茴香和糯米,味道已不是原先的味道,仅只是保留了“南煎”的虚名而已。

记得有一年曾和母亲聊起此事,母亲说,吃“南煎”的时间不是端午节,而是中元节,母亲说端午节的时候南瓜还没有开花,哪来的瓜花呢?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却真真切切地记得是在端午节的时光吃的“南煎”,然而尽管记忆出现了差错,可却又如此清晰,从未改变,或许在我们对故乡的记忆中,有些细节是会主观叠加起来的吧!但恰恰正是这些虚虚实实模糊叠加的记忆,构成了对故乡念念不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