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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8日

雨季的思念

■ 宁春雪

雨季一到,我的心里便莫名地雀跃起来。雨季里我最盼望的趣事,便是进山拾菌。

听家里长辈说,我四五岁时便痴迷捡菌子。天不亮,父母还在睡梦中,我就一个人摸黑进入山林。等他们醒来,火塘边早已堆着一大堆菌子,大大小小,红红青青,杂七杂八。父母亲总是耐着性子帮我分拣,把毒菌挑出去扔掉。而我呢,捡完倒一身轻松,安安心心地回去接着睡我的回笼觉了。这些幼时的记忆碎片,我自己大多是记不清了,但每到雨季,我兴冲冲上山拾菌时,长辈们总要翻出这些旧事讲给小辈们听,一遍又一遍,仿佛也成了他们每年雨季的一点小小乐趣。

记忆中,父母总在山里种地谋生——种烤烟、种玉米,日复一日地弯腰劳作,而那连绵的山林,便是我从小的乐园。四周青山环抱,空气清透,风景优美。站在最高的山岗往北望去,还能隐隐看见巍山坝子的轮廓。我就在这片山野里长大,上山摘野果,山里放牛嬉戏,岁岁年年。一年四季里,最盼望的总是夏天——几场夏雨过后,山林间便悄悄钻出无数菌子。

这么多年,最难忘的一次拾菌,至今牢牢刻在心头。

那年雨季,跟着父母去山箐里挑山泉水,无意间撞见一片绝好的菌窝。漫山遍野都是奶浆菌,一朵朵饱满鲜嫩,全都是数一数二的极佳品相,模样喜人。我们甚至不用挪步,蹲在原地随手就能拾满一大篮,一大桶。原本是用来挑泉水的水桶,最后都挑起了菌子。父亲看着成堆的菌子笑着说,这么多,自家哪吃得完,若能拉去城里卖,准能赚一笔。可那时山里交通不便,上山的重物全靠马驮,进城一趟路途迢迢,周折太多,终究只能作罢。我已记不清那一大篮沉甸甸的奶浆菌,最后一家人是怎么吃完的,但那天满山遍野奶浆菌的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后来每个雨季,我跑过一座又一座山林,却再也没遇见过那样繁盛、那样动人的景致。

再后来,我进城读书,待在山里的日子越来越少,上山拾菌的机会也渐渐稀了。可每个寒暑假,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这件事。一放假就忍不住给舅舅打电话,软磨硬泡缠着他带我上山。舅舅倒也带我进过几回,耐心教我认菌——哪些能吃,哪些碰不得,什么树下、什么土里爱长什么菌。他总念叨一个叫“公山”的地方,说那座山菌子格外多,不只有杂菌,还能捡到木耳、松茸这样的山珍。可我每次兴冲冲让他带我去,他总能找出由头推脱——路太远、山难走、体力不够。那时我总偷偷觉得,舅舅估计是藏着自己的独家菌窝,舍不得分享给我。

那些年阿婆还健在,她上山放牛羊,捡到新鲜菌子或酸甜野果,总要托人捎进城给我。后来她腿脚不便,再爬不上山了,却仍时时惦记着我。有段时间我在一所小学代课,小学距离阿婆家不远,阿婆常让表妹用书包背来自家种的大黄瓜,还总捎话让我周末回去陪陪她。可我呢,总以备考太忙为借口,一次次敷衍、一次次推脱,辜负了她的期盼。

再后来,她永远留在了那座夏日长满菌子的青山里。父亲也是。那个曾经蹲在火塘边替我分拣菌子、笑着说“若能拉去城里卖准能赚一笔”的人,也长眠在了青山深处。只是我至今不确定,父亲安睡的那座山头上,会不会也像阿婆那边一样,每到雨季便冒出一片一片的奶浆菌。

如今每逢雨季进山,我翻过山冈,穿过密林,遥遥望着青山深处,仿佛还能望见他们的身影。时光催人,昔日常带我进山、为我引路的舅舅,也远赴他乡务工了。再没长辈陪着我满山找菌、教我辨识毒菌。

最近几年,每年雨季一来,我们表兄表妹之间的联系便格外频繁——一通通电话打来,聊的大多是山里菌势,互相邀约,敲定日子,一起奔赴山野。年年如此,乐此不疲。捡回的菌子,油炸、晒干、冰冻储存,仿佛能把一整个雨季都封存起来,留待冬天慢慢咀嚼。望着那一篮山野馈赠,我心里慢慢明白——其实我在意的可能不只是菌子,而是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是阿婆牵着我的手走过露水打湿的草坡,是父亲蹲在火塘边一颗颗替我分拣菌子的背影,是舅舅一边推脱“公山太远”一边偷偷打量我有没有失望的眼神……那时天很蓝,山很静,一家人都在,日子很慢,慢到一场雨可以下整整一个夏天,慢到一篮吃不完的菌子就可以成为家里好几天的话题。

如今雨季年年至,菌子年年生,可当年那些陪我捡菌的人,一个一个,都走远了。有的永远留在了山里,有的去了他乡难相见。唯独这山林还在,雨水还在,菌子还在。每当我弯腰拾起一朵鲜嫩的菌子,就像拾起一段被岁月浸润过的记忆,潮湿、温热、带着泥土气息,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根始终扎在这片山林深处,扎在那些已经走远的人心里。

只是我常常想,父亲长眠的那座山,雨季来临时是否也会热闹起来?是否也有奶浆菌一朵一朵从土里钻出来,饱满鲜嫩,模样喜人,像那年山箐里我们一家三口撞见的那般模样?若是那样,倒也好。他在山里有菌子做伴,大约不会太寂寞。而我每一次进山拾菌,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其实都是在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更近一些。

菌子破土时,便是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