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者之五 马福全

在山石屏的麻风康复者中，马福全算是高寿者。老人家生于1941年，足足已有八十二岁。他清楚地记得，他进山石屏的日子是1971年5月1日，整整已有五十二年。五十二载的光阴，已过了半个世纪。进山石屏之前，他已在老家结婚，而且有三个孩子。

马福全说：“我得了麻风病后，老婆就和我离婚，几个娃娃也不认我。”

也难怪，五十多年的光阴，与前妻生的那些孩子也已人到中年，或许也是儿孙绕膝。他们早已记不得还有个老父亲，或者直接回避这个问题。

到山石屏后，马福全也娶了个媳妇，名欧汉妹，是洱源邓川人。马福全与欧汉妹也生了四个娃娃，都被他送回了三营老家。两个儿子在家务农，二女儿已经去世，小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外当公务员。小女儿对他还挺孝顺，逢年过节都给他买大堆东西，吃的穿的都给他置备。

马福全说：“其实我啥都不缺，每个月政府补贴八百多块，爱心人士还给我们送衣服、被子，敬老节还给我们发慰问金。有党委、政府的关怀，有社会各界的帮助，我们山石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马福全用了“天翻地覆”这个词，想来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的确，马福全虽是病人，不过也算是山石屏麻风疗养院的医务人员。他干过卫生员、药剂师，整整八年时间，协助医生做了不少事务。

马福全说：“我刚来时，山石屏有两百多个麻风病患者。疗养院让我做卫生员，我给他们拿药、发药、打针、换药，每个月抽血化验麻风杆菌一次。那个时候，卫生员每个月补助三块钱。”

马福全读过小学，在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患者中，算是有文化的，因此就被安排做了卫生员。卫生员也得干活，砍木头、解板子、犁田、种地，他每样都做过。实行承包制后，他承包了疗养院两亩地。

如今，马福全老人已至耄耋之年，但身体还算硬朗，在山石屏待了大半辈子，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里的人。每天，与老伙计们“冲冲壳子”，晒晒太阳，听听黑惠江的涛声，其乐融融。

对于年轻人而言，麻风疗养院变成了山石屏村。对于马福全来说，麻风院变成了养老院。

这个养老院坐落在山水之间，山清水秀，富集大量的负氧离子，是个理想的康养之所。

当年到这里是无奈，如今能在此间养老是幸福，以后在此间长眠，人生无憾！

康复者之六 杨翠莲

“我们得麻风病的人，连棵草都不如。感谢共产党，感谢李医生，才有我们的今天！”

杨翠莲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是眼泪汪汪的。

她很可怜，记不得自己的出生年月。我请她再想想，她说真的记不得。她的出生地是洱源县三营镇永胜村委会常营村民小组，十四岁就得了麻风病，大集体时代，生产队的活计还得样样都做。

在面对面交流的康复者中，她是肢残最严重的，十个手指都没有了，只剩下两只残损的手掌。面对这样的肢残康复者，我的心始终是揪着的。

1983年，杨翠莲来到山石屏。之前她没有结过婚，在山石屏，她找到了另一半。男方叫杨重发，是洱源县双廊乡青山人（现属大理市双廊镇）。杨翠莲说，杨重发得了血吸虫病，后来引起肝硬化，没治好，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他俩有个儿子名杨万山，两岁多时就被爷爷带回老家。儿子长大后成家立业，现已在下关买了新房。两个孙子也在下关读书，大的已经读初三。

杨翠莲很感慨，儿子虽然不在她身边长大，却很有孝心，这比有些直接遗弃父母的子女强很多。

“儿子年年来看我呢，还带着他的岳父岳母、媳妇娃娃。我儿子真是有孝心，他的媳妇也讨得好。他岳父岳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对我这么好，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我得了麻风病，他们不嫌弃我，还来看我，真是万幸！”

杨翠莲说这话时，我想起了王仲元老师，他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教出了山石屏的几十名学生，却没有子女尽孝。相比之下，记不得自己出生年月的杨翠莲得享天伦之乐，她是幸运的。

杨翠莲说：“我得了胆结石，儿子就把我带到下关做手术。手术过后，又得了胆管结石。儿子就在医院里侍候我，守了我四十五天，又花了他的钱，又耽搁了他的时间，我真是过意不去。我有个好儿子！”

杨翠莲的儿子的确有孝心，因为母亲的命途坎坷，他更加爱母亲，有良善之心。杨翠莲有这样的儿子，也是很大的福报。其实有些身体健康的老人，也未必能享受到子女的孝心。

杨翠莲原来和大多数的麻风康复者相同，不相信自己的病已经治好。但现在手指不小心戳破点皮，个把星期就能愈合。以前戳烂点，几个月都没法好。两相比较，她也确信自己的病已痊愈。只是留下的肢残，给她的生活带来很多麻烦，比如做饭、洗衣，还有别的家务活。但她很坚强，慢慢学会了用肢残的手掌切菜，学会了用筷子、汤勺，学会了做很多事。生而为人，她学会了像野草般活下去。

过去杨翠莲不敢去赶街，生怕被人家撵走。别人不相信麻风病能治愈，她自己也很自卑，因为肢残的双手特征太明显，人家一看，就晓得她得过麻风病。

现在好了，人们的观念已经转变，杨翠莲也敢经常去赶街，有时纯粹就是为了凑凑热闹。更多的时候，她去炼铁街、长邑街的医院、诊所看病、打针、包药，医护人员也不会嫌弃，还是会很耐心地检查诊疗。有时，她会去卖鸡蛋，人们不再说山石屏的鸡蛋有麻风杆菌了，反而说山石屏的鸡蛋是正宗的“土鸡蛋”，价钱比养鸡场里的鸡蛋价格高。她去卖鸡，人们说山石屏的鸡都是“飞鸡”，是“跑步鸡”，也比养鸡场里养大的鸡价钱高。

杨翠莲说，包产到户后，她分到了三亩地，种苞谷、蚕豆、油菜籽，她还种核桃、板栗，既是绿化树，又是经济林木，给后人留下几棵树，也算是留下点念想。这辈子尽给别人添麻烦，种几棵树，或许能给这个世界留点好处。

杨翠莲现在每个月能领到九百八十元的生活补助，她自己还养鸡。扣除房租费每月三十元，电费每年三百多元，她平时生活节俭，生活开支绰绰有余。

对党和政府的关心，对社会各界的关爱，杨翠莲充满了感激。她说：“机关干部发工资，那是因为操磨大事。说到底，我们麻风康复者都是废人，可政府没有抛弃我们，社会各界还给我们献爱心。我现在领着低保金，连洗衣粉、牙膏、牙刷、卫生纸这些生活用品都给我们，还领我们到处去旅游，真是很感激！”

连出生年月都记不得的杨翠莲，艰难困苦大半生，终有个幸福的晚年，她很知足，也很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