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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30日

杨师傅和他的饵丝

□ 徐泽万

清晨五点多钟,大理古城还在沉睡。我从客栈出来,拐进了人民路下段那条窄巷子。巷口热气腾腾,杨师傅的饵丝摊已经支起来了。

“还是老样子?”杨师傅头也不抬地问,手上的活计没停下。我嗯了一声,在矮凳上坐下。他抓一把饵丝丢进锅中的滚水里,用长筷拨散,翻两翻就捞起来,浇一勺骨头汤,铺上杂酱帽子,撒葱花、韭菜末,最后搁一勺油辣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了千百遍——事实上,确实做了不止千百遍。

我接过碗,先喝一口汤。骨汤浓而不腻,带着微微的甜。饵丝软糯弹牙,裹着肉酱的咸香,辣味从舌尖慢慢漫开。这是二十年前的味道,一点没变。

那时我刚到大理求学,每月生活费有限,吃一碗饵丝算是改善伙食。杨师傅的摊子已在,只是那时摆在复兴路上,一辆三轮车,两口锅,几张塑料凳。我们几个穷学生凑钱合买一碗,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最后连汤都要分着喝完。老杨看我们可怜,有时会偷偷多加半勺肉酱。

“你们好好读书,”他说,“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回来吃碗饵丝。”

杨师傅那时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他告诉我,他家三代人都做饵丝,爷爷那辈用手工揉面,一天只能做几十斤。父亲接了手艺,买了台机器,产量翻了几倍。到他手上,又改良了汤底配方,加了草果和八角。“味道这东西,”他说,“不能丢,也不能一成不变。”

后来毕业了,我留在昆明工作,回大理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总觉得城市在变。古城越来越热闹,人民路上的酒吧咖啡馆一家接一家开起来,“洋人街”上的招牌换了又换。高铁通了,从昆明过来只要两小时。新城往东扩了好几公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只有杨师傅还在,只是从三轮车变成了固定摊位,从复兴路搬到了人民路。

“杨师傅,生意还行吗?”我问。

“过得去。”杨师傅擦擦手,“游客多,但回头客也不少。有些像你一样,隔几年回来一次,说就想吃这一口。”

正说着,来了个中年女人,操着北方口音:“老板,来碗饵丝,多放点辣。”

她坐下后跟杨师傅聊起来,说是十年前来大理旅游,吃过一次就忘不了,这次专门带孩子来尝。孩子尝了一口,皱着眉说有点黏。女人笑了:“你多吃几次就懂了,这东西看着普通,吃的是功夫。”

我看着那孩子,想起当年的自己。第一次吃饵丝也觉得怪,不像面条爽利,不像米线滑溜。可吃着吃着,就吃出了滋味。那种韧劲,那种绵软,像极了这座城的气质——不急不躁,温润妥帖。

“杨师傅,生意做了这么多年,想过换个营生吗?”我问杨师傅。

他摇摇头:“做别的不会。再说,有人等着吃呢。”他指了指巷口,“那边新开了家网红店,卖什么‘创意饵丝’,加芝士、加培根。也有人去吃,但吃完了还是到我这儿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抱怨。就像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汤,五点半出摊,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收摊。数十年如一日。

我低头看碗里,饵丝还剩小半。二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足够让一座小城长成现代化都市。但有些东西,比如一碗饵丝的滋味,比如杨师傅掌心的温度,比如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盏,始终没变。

吃完付钱,杨师傅摆摆手:“下次回来提前说,给你留块乳扇。”

我只好扫了收款二维码,付了钱才离开。

走出巷子,阳光正好照在苍山顶上。街上行人渐多,卖烤乳扇的阿婆已经出摊,空气里飘着奶香。远处洱海泛着波光,海鸥掠过水面。这座历经岁月的古城,变得更快、更新、更热闹,可它的心,还是那个慢悠悠的、暖洋洋的样子。

我想起杨师傅的话。是啊,以后还要回来,还要吃那碗饵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