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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4日

手掌上的乡街

■ 杨登云

在儿时的记忆里,赶乡街宛若过大年。那时,乡街都按属相来赶,十二天才赶一回,显得很稀奇。加之,小娃娃赶乡街不是想赶就赶的,有机会赶乡街更像是大人的一种恩赐。这天,终于轮到我赶乡街了。阿妈一大早起来拿出压在箱底的那套新衣服穿上,再把玉手镯、银耳坠等首饰悉数戴上,仿佛要去赴一场盛会。穿戴打扮完毕后,背上一篓家里可卖的山货,这才牵着我的手兴冲冲朝着乡街而去,此时的我感到头顶的天特别蓝,脚下的路特别短。

其实,我们赶乡街的路并不短。我家在漾濞江边,那时不通公路。离我家最近的是隔江相望的巍山阿克堂街,出门一个长下坡,渡筏过江,又一个长上坡便到了,单程也得两个多小时。说起来,赶乡街还是别有情趣的。阿妈卖了山货后会给我两角零花钱,我一般花一角钱买一大碗油粉来吃,既清爽又解饿,感觉性价比特别高。再用剩下的钱到购销店买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捧在手里浑身蜜甜,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愿景。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恰逢大理白族自治州四十年华诞之际,全州实现了乡乡通公路,到2005年末,全州50户以上的自然村实现了村村通公路,就连老家不足二十户的自然村都通了进村公路。四通八达的公路促进了乡村经济的繁荣,各种各样的乡街如雨后春笋遍及乡村。山里人坐车赶乡街卖山货省去了徒步之苦,城里人驾车赶乡街买山货成了新时尚。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乡街也在魔术般地变换着新花样。就在不久前的一天,我回老家探望闲置多年的老房子,村里一位大爷对我说:“今天恰逢我们村赶乡街,你不赶一赶?”我一时懵圈了,不足二十户的小村子赶什么乡街!大爷笑着说:“就在你家门前大青树下那块巴掌大的场子上赶。”我家门前有一棵百年大青树,树下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平台,还别说,真像一只手掌。看着老者认真的神情,我决定留下来见识一番“手掌”上的乡街。

临近中午,赶乡街的妇女老人背着背篼三三两两来到大青树下。约莫十二点钟,一个略微发胖的男子开了一辆微型货车来了,副驾驶位上是一位轻施粉黛的年轻妇人,想必就是男子的媳妇了。车驶入小广场停下,两人麻利地把东西搬下来一字摆开,有时鲜蔬菜,有各类水果,有日杂百货,有特色小吃,有农具饲料,数量不多,但品种不少。女人拿一只马扎坐在货摊后,面前除琳琅满目的货品外,还摆了一摊凉油粉、凉米线等小吃。老人们动作连贯地拿了货物放进背篼里,没有迟疑犹豫,更没有讨价还价。原来他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多数东西都在群里预订过的,所有买卖的程序都在群里走过了,今天就是来取东西扫码付款。我看到村里人只买不卖,感觉有点缺憾,便走近驾车男子,建议他在送货进山的同时把山货拉出山外,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不想,男子爽朗地笑了,说:“倒腾山货我可玩不过你们村的石贵!”据说,村里有个叫石贵的年轻人,特别喜欢摆弄电器。早些年走村串寨帮人修理电器赚了一些钱。近几年,国家推行家电下乡、电器以旧换新等优惠政策,石贵的活计反而少了许多。回家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石贵居然再次触“电”,开了个网店,做起了电商生意。凭着掌心里的一部手机把十里八乡的山货都卖到了山外,北上广深等大城市都有他固定的客户,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红火。

不一会工夫,老人们背着背篼散了,年轻夫妇也收摊鸣笛走了,他们还要到下一个村子去。

看着虚空的小街场,我似乎有点意犹未尽。想起当年做调研工作的时候,曾反复阅读毛泽东的经典调研报告《寻乌调查》,从中领悟到第一手资料的极端重要性。习惯使然吧,我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今天中午,在老家门口赶了一个“手掌上”的乡街,街场面积约三十平方米;赶街人共十七人,其中,男十三人,女四人;交易货物五大类二十八种,完成交易额四百八十二元;赶街时长大约三十分钟。此类流动的“掌上”乡街,能触动农村消费末梢,是应势而生的新事物,乡街虽小却有着强大的生命力。

合上日记本,我不禁感慨,从牵着手赶乡街到手掌上赶乡街,大理州七十年巨变尽在一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