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者之七 李桃珍
李桃珍生于1958年8月,是洱源县江尾乡马甲邑人(现属大理市上关镇),她于1977年到山石屏。她的丈夫姓黄,是洱源县右所镇人,也是麻风康复者。1990年黑惠江沉船事故中,老黄不幸遇难。
李桃珍与老黄生了两个孩子,女儿李润梅生于1984年,五岁时回去邓川读书。李润梅读书也算争气,红河学院毕业后在弥勒教书八年,后来又辞职经商,属于既有能力又有胆识的女性。女儿李润江生于1987年,父亲去世时,她才三岁。李润江的小学就在山石屏疗养院小学就读,后来又到炼铁读初中。大学毕业于云南国防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现在昆明某房地产公司就业。两个孩子都还算独立,各自在外打拼,这是李桃珍颇为欣慰的。
李桃珍说起过去在山石屏的劳动:“那时要割马草,每天要割六十斤草,一个月砍两百斤柴。在大集体年代,还要做饭半年。还要喂猪,每个月分到斤把肉。十冬腊月还要自己缝衣裳,每人每年就一套衣裳。那时候,物质条件艰苦,周围的村寨不卖给我们东西,样样都得自己做。别看小小山石屏,能工巧匠多的是。”
根据资料记载,山石屏疗养院先后收治了四百六十二个麻风病患者,他们虽然得病,却顽强地生存。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他们中的篾匠,在编织着篮子、箩筐、簸箕,还有竹制的扁担、竹筷、篾饭盒,篾条在他们手中,如游动的长蛇,灵活穿梭,很快便组成泾渭分明的图案。他们中的木匠,起房盖屋、竖柱上梁、制造木船、桌椅板凳、砧板、木碗,从大木匠到细木活,都能得心应手。他们弹墨线、推刨、拉锯,忙得热火朝天。他们还自己制造鼓风机、碾米机、磨面机,涌现出许多精良的工匠。也有像王仲元那样能写能画的教书先生,能做衣服的裁缝师傅。更多的麻风病人没有被病患击垮,却成了难得的能工巧匠。
李桃珍说:“我现在每月能领到九百多块钱的生活补助,已经够用。就是觉得孤单,娃娃们不在身边。”
我说:“你别这样想,这里有李医生,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康复者,你并不孤单。孩子们能自食其力,外出打拼,这是好事。你应当感到庆幸。如果他们啥都不会做,都守在你身边,你不为他们的未来担忧吗?”
李桃珍沉默,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或许,她的内心还是希望儿孙绕膝吧!
康复者之八 廖多贵
比起别的麻风康复者,廖多贵要显得年轻,而且活力四射!
见到他的时候,已是九月中秋,别人穿的都是长裤,身上罩着外套。他却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套着长到膝盖以上的短裤,脚上拖着塑料鞋。看起就是长年在地里忙碌的打扮。
廖多贵脸色黑,却棱角分明,头发密且黑,虽然瘦,但却肌肉发达。他手臂上的肱二头肌看起就很结实。我以为他就是四十多岁,却没想到他已经六十岁。
廖多贵说:“我是江尾兆邑(现大理市上关镇)人,生于1962年阴历七月十九日,十八岁时发现得了麻风病,十九岁就进了山石屏。我进来的时间是1981年5月5日。”
在走访过程中,我发现不管是谁,哪怕就是记不得自己的出生年月,但依然会记得进山石屏的准确日子。这个时间节点,对于他们的人生而言,有着太多欲说还休的沉痛。
在婚姻问题上,廖多贵很幸运。1988年,他的麻风病得到治愈,那年他二十八岁,娶了麻风康复者子女孟四花为妻。孟四花是健康人,没有得过麻风病。那几年,麻风康复者不容易娶妻,麻风康复者子女也是。男的不易娶,女的很难嫁。廖多贵虽是麻风康复者,但长相英俊,很快便俘获了孟四花的芳心。成家后,夫妇俩育有子女三人。长女廖海瑞,1990年冬月二十七生,初中回邓川兆邑老家读书,现在上关镇老家居住。次女廖海燕,1992年生,也回去上关镇兆邑老家就读,现嫁到楚雄州南华县。小女儿廖海惠,生于1996年5月22日,现在昆明从事芦荟产品的研发。三个女儿,算是各得其所,留下廖多贵老两口,在山石屏搞种养殖业。
廖多贵有自己的主见,他不“等、靠、要”,他要艰苦创业,不想再给社会增添负担。2000年,他与妻子到山石屏村西面的山坡上耕种山石屏的土地,还自己盖房子,在那里种下三十多亩一百多株核桃。同时,他们还发展林下经济,种了苞谷和菜蔬,养起鸡和猪,每年有两到三万元的收入。加上他俩每人每月补贴有九百多元,过点小日子倒不愁。或许他的收入不止这些,在外人面前,他会有所保留。
有个网友去过廖多贵的核桃园,他在网络上写下这么一段风趣的话:“村子在山脚下,廖多贵夫妇通常住在半山腰。他们把简朴的农舍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用具都尽量挂在墙上。廖大哥养了条狼狗,叫小青。小青很爱抓田鼠,会把猎物在地上摆成一列,向主人邀功请赏。廖多贵在树上搭建鸡窝,再为母鸡们架设梯级,让它们到树上安居乐业。”
这段话写得幽默诙谐,颇有生活情趣,看来这个网友也是爱心人士。
山地劳作虽苦,但廖多贵夫妇却过出了诗意。鸡鸣犬吠声,充实着他们单调的日子。在鸡飞、狗跳、猪嗷嗷叫中,那些核桃树在生长、挂果,然后被竹竿打下来,去青皮后烘干,穿州过县,进入城镇的超市,他们的耕耘,连接着城市的呼吸。
廖多贵说话很豪气:“ 2000年起,我们一直住在山上,原先那些都是承包地,现在他们不种,我就去种,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不管你生活在哪个角落,只要会计划,肯下苦,哪里都能发展。”
在廖多贵身上,有种不屈不挠的劲头。
“我进院两个多月时,他们叫我去划船,还叫我去拉纤绳。以前船是我们主要的交通工具。从1981年起到1990年,整整九个年头,我一直在拉船。不管天阴下雨,也不管白天黑夜,人家叫我就得走。收费两角钱一个人,我得十个工分。山石屏的这条路,1981年时开挖,挖的土方最多的就是我。2013年地震,我整整干了四十多天,全是义工,没有任何报酬。摸摸良心讲,我为山石屏做的事还是挺多的。”
从廖多贵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了解到大集体时,他在黑惠江渡口干的时间最长,也参与了挖路、架桥、灾后重建等,更多的时候是义工。在山石屏的麻风康复者中,他算是年轻人,多干点活,实属正常。
“地震之后,我们山石屏得到了优先发展的机遇,房子全部重新盖,现在的居住条件附近没有哪个村落能和我们比。我们要感谢共产党,感谢人民政府,感谢李医生,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这是铁打的事实!”
他的语言很有特色,总像铁匠的锤头般结实,“这是铁打的事实!”他挥挥手,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的愿望就是社会越来越好,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廖多贵说完,便转身往山上爬去,他的猪还在嗷嗷叫,等着他去喂食。他的核桃果正在枝头摇曳,等着他去采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