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者之九 周寿康

周寿康老人生于1949年7月27日，老家就在炼铁乡翠屏村，那是与山石屏仅隔五公里左右的村庄。他二十多岁就得了麻风病，从此没有娶妻，一直在家侍奉老母，直到母亲去世。2016年，周寿康安葬了老母，在李桂科医生的帮助下，到山石屏疗养院生活。

周寿康老人身材矮小，皮肤白皙，蓄着几缕稀疏的胡须。他操着一口“客家话”（炼铁、乔后对四川话的称谓），慢声细语，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数十年的人生磨砺，使他养成了乐天知命的性格。

“我父亲也得了麻风病，五十年代就来到山石屏，把我妈和五个娃娃扔在家。我有个弟弟得了精神病，整天疯疯癫癫的，跑到哪里也不晓得。我一直在家里照顾母亲，直到母亲不在了，我才进来。”周寿康轻描淡写地说。

可以想象，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麻风病还没有根治的方法。周寿康一家在村里的境况应当分外凄凉。父亲确诊麻风病到了山石屏，弟弟得了精神病不知所终，村里人对周家又恐惧又厌恶，周家似乎飘摇在大水漫漶的孤岛之上。

其他几个弟兄离家另立门户了，只有孝心可嘉的周寿康留在家侍奉老母。讨不到媳妇也好，村里人冷语也好，疏远也好，周寿康依然平和地面对生活。他也是麻风病人，但他只能在家服药，也治愈了。

“您父亲得了麻风病，您也得病了，那你母亲有没有患病？”我有些不礼貌地问。

“没有，我母亲没有患病。”周寿康轻言细语道。

“夫妻相互传染的情况很少”，旁边站着的廖多贵挥挥手说，“有些夫妻生活了几十年，男方得病，女方也没传染。女方得病，男方也没有传染。”

聊了几句后，周寿康老人便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到山石屏后，他不再是孤寡老人，有男女老少几十人陪着他，有说有笑，热热闹闹。

在交谈中得知，周寿康到山石屏后，李桂科医生安排他和余振华老人住一间。前几年，余振华得了急性青光眼，眼睛看不见，旁边有个人照顾要方便很多。周寿康有照顾老人的经验，便细心地照料余振华，太阳出来时，他用轮椅把余振华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太阳西斜，他又把余振华推回房间。余振华说，周寿康照顾我的生活，这个伙计挺好！

有时候，周寿康会去那个专门放置棺材的房间里，给属于自己的那口棺材抹抹灰。他的手轻轻拂过棺材光滑柔软的漆面，心静如水。

就这样平淡安然地度过人生中的最后岁月吧！他脸上一直挂着笑。

康复者之十 杨兆元

杨兆元与别的康复者完全不同，粗门大嗓，身高体壮，走路大摇大摆，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喜欢到水里淘石头，他喜欢种菜，他种的庄稼收成不错。在麻风历史博物馆的图片墙上，有张照片，画面上的他在菜地里抱着个大南瓜，乐开了花。

我见到他的时候，以为他是转业军人。他穿着军绿色的棉衣，军绿色的裤子，迷彩的军用胶鞋。

“我生于1944年阴历二月初九，家居剑川县金华镇金星村江尾小组。”杨兆元老人很清晰地报出了老家的地址。他声如洪钟、行动迅捷，很难将他与耄耋之年相联系。

杨兆元是个有家国情怀的人，说起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头头是道。他说：“我最敬佩毛主席，他大手一挥，中国人民志愿军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

接着他又说自己的枪法好，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十发九中。他说他在剑川时当过警卫，参加过“四清”工作队。

他说：“我父亲叫杨永胜，是个剑川木匠。从小他就让我多读书。想不到，1960年，剑川大饥荒，我父亲饿死。我当时十五岁，读到初二，只好去生产队当会计。有个领导来检查工作，觉得我这个小伙子不错，便让我去当警卫！”

说起这些往事，杨兆元历历在目。如果不得麻风病，他该有多好的前程。

他说：“有天我洗脸时，眉毛掉落，脸也浮肿，我就去检查，才知道得了麻风病。”

在那个年代，得了麻风病之后，杨兆元理所当然地丢了“饭碗”。他打听到丽江有麻风院，便风餐露宿赶到那里。待了段时间，却待不住，他说那里生活太艰苦。他又跑到漾濞麻风疗养院，待了段时间也待不住，也是生活太苦。后来他又到了鹤庆，在鹤庆麻风院住了段时间，又到洱源三营洋芋山。直到洋芋山的所有麻风病人治愈，能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统一安置到山石屏疗养院。杨兆元无家可回、无依无靠，便被李桂科医生安置到山石屏，那是2000年1月。离开洋芋山时，杨兆元高声喊：“感谢共产党，感谢李医生！”

杨兆元在丽江、漾濞、鹤庆，好多个疗养院都待不长久，却在山高坡陡的洋芋山待得最长，我猜是与他特立独行的个性有关。疗养院有统一的作息规律，需要服从管理，服从集体劳动安排。洋芋山不用，那里分散居住，各家各户种洋芋喂猪，医生隔段时间来发药，因此相对自由。这对于性格孤僻的杨兆元来说，相对宽松。到了山石屏后，条件要比洋芋山好得太多。黑潓江边的土地较肥沃，种地、种菜、养殖，都相对容易，饮食起居都自由。想在食堂吃也行，自己做吃也行。因此，杨兆元有充足的时间发展业余爱好。种菜、养猪是他的长项，他还喜欢到黑潓江里捡石头，喜欢和院里的老头子们下象棋，他也喜欢写毛笔字。

他说：“我写了副对联，人家说，而今迈步从头越，我写的是‘中华代代从头越’，站位更高，写出了中华民族的自强不息的精神。我们要解放全人类，要走共同富裕之路。”

好家伙，身居偏僻的山石屏，却胸怀天下，要解放全人类。心气之高，令人刮目相看。

从这些话语中，可以知道杨兆元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如果没有麻风病，没有到洋芋山，到山石屏，他很可能是个领导干部。可惜疾病夺去了他继续在机关单位的机会。提到这些，他扼腕长叹。

杨兆元说：“习近平主席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们山石屏也有绿水青山，我们种核桃、种板栗，发展养殖业，我们还搞旅游，让外面的人们来看看，昔日的麻风村，今天的桃花源。”

杨兆元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说：“我的养老金九百多。现在吃不完、穿不完、用不完，很享福。”

说完，他站起身，挺直腰板，像个军人般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