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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2日

梨园村读书会

□ 北雁

梨园村是洱海之源茈碧湖东北岸一个风景秀丽的田园村落。因其三面环山,一面临湖,寻访之路十分艰险,因而被人形象地称之为“世外梨园”。

我出生在茈碧湖西岸一个与梨园相距不远的村落。小时候不论陪父母上山下田,还是到村子上头的坡头岭脚牧牛放马,都能看到水波潋滟的茈碧湖,当然也能看到山隐水隔的梨园村。但两个村子的直线距离不少于十公里,仅凭一双肉眼,那时我所能看到的就是山水相接的茈碧湖里角那个逼仄的山坳中,有一丛绿树掩映的密林,有时就和早晚时分的雾岚云彩混迹一色。据说那林子全是梨树,春来梨花千树万树,秋来累累硕果压枝,不论哪一个季节,梨园村在我心中都是一个神秘和美丽的向往。

第一次到达梨园村,是在我四年级的暑假。那时我有一个表哥,在昆明读完小学后转学回家,结果就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洱源一中的初中择优班,自然就成了我们亲戚子弟倍加崇拜的对象。他曾经给我作过许诺,如果我期末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名,他就带我去梨园村开一次远足。于是很快我的第一次梨园村之行就这样实现了。但也许正是因为我和表哥之间有过那样一段约定,梨园村在我心中的地位一下子变得更加神圣了,如今想来就好似《十日谈》作者薄伽丘所说的那样:“是翻越高山后看到的令人赏心悦目的原野。而且爬山越岭的旅途越是艰辛,到达时换来的快乐就越是令人欢欣。”

那时的交通完全没有如今这样发达,尽管从县城通往乡集的大路就从我家门口通过,但从早到晚你却很难看得到一辆车。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人们选择的出行方式大多是步行。那天一大早,我们穿越大半个茈碧坝子,再沿着依山傍湖的小路前行,到达梨园村时已是正午。不过对于那样一次盼望已久的旅行,我的心情是悦朗的,如同灿烂无比的阳光,又好似茈碧湖款款清波送来的爽朗湖风,吹散了秋日的溽热。明镜一般的湖水倒映着山光云影,让人感觉梨园村就像一个刚刚苏醒的梦境,无法想象当年打鱼的武陵人发现了桃花源,或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是否也和我们一样充满了惊奇和感叹。

正是梨果成熟的季节,村里村外,都飘散着一股醉人的甜香。数不清的梨树,散落在田野之间,还一直延伸至远方屋舍俨然的村落深处。村子里我们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但见了面都热情好客,告诉我们说树上的梨果都可以自行采摘来吃,只要不浪费就行。我们于是就在那大树小树下面品尝了许多种梨果,黄皮的,绿皮的,薄皮的,厚皮的,有的多汁蜜甜,有的香酥耐嚼,还有的大得像是钵头一般,一个梨还没吃完,我感觉肚子里已经浑圆浑饱,完完全全被那清甜的梨肉给撑满了。离开梨园后,我还时常想念那个美丽宁静的世界,我想我们所到达的梨园村,就是一个被遗落在唐诗宋词或是哪一本史籍里的田园诗境。

后来我曾经专门查阅过这个小村落的历史,得知村中古梨树大多有百年以上树龄,其中最古老的已达六百多年。据文献记载,梨园村最早的开拓者和居民,是明嘉靖年间世袭邓川土知州阿氏的后裔,彼时朝廷倡导“军垦屯田”,便有早期先民来到这个山水相夹的隔绝之地开垦荒地,同时大量种植梨树,经过数十代人的苦心经营,一个遥远神秘的村落,就这样存留了下来。而今我们见到的,便是一块古木参天的诗意田园,离世界很远,但离天地却很近。草熏花染,虫吟鸟唱,绿荫遍地,一年四季都有看不完的山光水色。

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远隔尘世的清幽意境,给梨园村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它已悄然成为洱海之源一张亮丽的风光名片。而令人赞叹的是,梨园村人一直恪守耕读传家之训,在辛勤劳作之余苦心教习子弟。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居然走出了诸如白族学者马汉儒、乡土书法家阿允明等许多享誉云南的地方名家。转眼三十年过去,梨园村我还一次次来,离去之后还在遥远的异地他乡一次次怀想。我甚至还为其写过许多文字,也曾在那美丽的山水之间捕捉过许多美图,但不论我如何用心,我却很难写得出山水梨园最贴切的美。后来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错,梨园的美我抓不住,它是出尘脱俗、自然天成的美,无须你过多的修辞、渲染与描绘。

最近一次前往梨园村,是在2026年新春佳节。我早就听说梨园村每年春节都举办一场读书会,如今已经是第五届。在接到电话邀请时我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如今的时代充满了浮躁,似乎每个人的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忙碌,读书与冥想、沉思与想象、发呆与沉迷,早已变成了奢求之物。更何况年终岁尾,人们想当然地要来上一段自我放飞,四处游山玩水、舟车劳顿,或是把酒言欢、交杯换盏,转眼回过头来看,记忆和行程全是匆忙、劳碌和不堪回首的狼藉。

但梨园村却如同它那个不染俗尘的名字,坚守耕读传家的初心,用最简单的方式过年。在家耕作一年的父母,盼回了在外求学、工作、创业或还艰难求索的孩子,一起聚集在古树下面的某一栋简陋的房舍中,畅叙农桑渔樵,阔论读书治学,分享创业故事,陈述职场心得,弘扬家道家风,这是一件何等美妙的事。当坐到读书会现场,听完主持人介绍时我又止不住一阵难言的景仰,谁在国外留学数年,谁获得了外国某著名高校的博士后资格,谁从某国留学回来,谁在大学毕业后顺利考上了省级单位岗位,谁考上了某某大学,谁考上了乡村中学教师,谁已经是某大医院的主治医师。一年的时间很短,但每一天都沉浸在书里却足够充实,也足够让人成长、积淀、启迪、改变和焕发。在到达之前我曾一万次想象,以为只有孔孟老庄与陶渊明王维杜甫王阳明,或是只有《瓦尔登湖》与《一个人的村庄》,才可以和梨园村的古朴与田园诗色相融相契,但不想如今的梨园村早已不再是世界的角落,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走进世界的中国村庄。青涩之中又富含自信的年轻脸孔,他们阅读的不仅有曾国藩家书,也不仅只是《红楼梦》和《水浒》,还有黑塞的《悉达多》和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自然还有先锋文学和哲学、医学、生态学及教育学等等。有人分享了考研与考博的心得,有的人讲述了工作中的困惑,有的孩子在迷茫与求索中的感悟同样语出惊人。

其间,我还听到了一位年轻的上门女婿分享他徒步穿越沙漠的故事,听到一位新梨园村民的创业故事。古人从无字句处读书,这世上便多了那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名对;有的人读天地之大书,于是中华大地上一直存留着司马迁、李白、杜甫、徐霞客的背影;还有的人读社会这本大书,从行走和实践中得到的启发,让一本本无字之书的含金量要远大于这些有字之书。如今的梨园村还像三十年前我初来之时那样热情好客,或者说包容与接纳,就是这个山水村落与生俱来的天性,在这个天高山远的小村落,你看得到各种各样的读书人。据说有许多外地人在这里隐居,其中甚至还有港澳同胞和外国人,但不管你生在何处来自哪里,来到梨园你就成了梨园村民,成了与他们相依相守、相濡以沫的一分子。我相信让他们陶醉的,绝不只是美丽的风光与纯粹的生态,更重要的是万千梨树下面,那一股沁人心脾的书卷清香。

我一直记得读书时一位老师曾经说过:教书育人,不仅要教给孩子知识,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脑海中建一座神圣的殿堂,在他们心灵深处播下远涉重洋的伟大梦想。我想梨园村的读书会就是这样,很多年后依旧还会有无数的孩子走出村庄,毫无疑问,垒满故园的书卷,就是承载他们远行的舟楫,同时,还是镌刻在他们心底的乡愁,和梨园山水混迹一体的故乡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