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者之十一 李跃全
李跃全生于1942年农历七月初七，已经八十岁，比马福全小一年。他俩有共同点，都是洱源县三营镇人，都已八十高龄，而且两人都身体健康、行走自然、思维敏捷，算是麻风康复者中的高寿者。
2022年9月12日，我随李桂科回孟伏营老家，顺道去看李跃全，他与李桂科是同村人。
李跃全身板瘦削，头顶罩着鸭舌帽、戴副墨镜，从外表看不出曾经患过麻风病。他行动敏捷，看不出年事已高。
李跃全说：“我有七个娃娃，四子三女。”
老人开口，就吓我一跳。哪怕是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养育这么多的娃娃也很艰难，更何况他还是麻风康复者。
李跃全查出麻风病的时间较早。1966年，他进了山石屏麻风疗养院。在此之前，他于1964年结婚，并育有两女一子。查出麻风病后，前妻与他离婚。进去山石屏后，他又重组了家庭，与第二任妻子生有两子一女。妻子也因麻风病离婚，带来一子。这么复杂的重组家庭，使李跃全成了七个孩子的父亲。
在山石屏待了四年，因为家中有老母没有照顾，李跃全又回到孟伏营。当然不能回到生产队劳动。按他自己的说法，又到洋芋山“盘田”。
从孟伏营到洋芋山要爬四个小时的山路，对于普通人也艰难，麻风病患者就更难，但为了生存，再难的路也要走，再苦的日子也要过。
洋芋山的生活无疑艰苦，住的房屋里土基房算是好的。别的都是茅草房、杈杈房，还有窝棚，也就是遮风挡雨而已。人们在这里种洋芋、荞子、燕麦等山地作物，因为缺水，也因为海拔高达三千米左右，所以适宜生长的庄稼不多。麻风病患者还在这里喂牛、喂猪，以养殖业弥补肉食的不足。
在洋芋山，李跃全和别的麻风病患者艰难地活着，但他们并不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种地、养殖，他们也喝酒、唱歌；他们对治愈并没有信心，但中国人“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态度深深地根植于他们的心中。他们也相信，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他们也有可能彻底治愈。特别有李桂科和防疫站的医生们，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洋芋山，这些患者都会激动不已。他们知道，共产党没有放弃他们，医生们没有放弃治疗，这就说明，他们的治愈是有希望的。
李桂科和县防疫站皮防科的同事们，也隔三岔五地爬到洋芋山来，为这些麻风病患者诊疗、清创、发药，忙碌一天，往往累得走路都能睡着。李桂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了这个村庄的消失》。在他看来，像洋芋山这样的村庄是本不该存在的，这里缺乏生存的必备条件。高寒冷凉、缺水、没有电，不通公路，土地瘠薄。正因为有麻风病人，才有了这个村庄。只有医好麻风病，才能将这些村民妥善安置，这个村庄才能消失。因此，李桂科和皮防科的同事经常上洋芋山，除了检查、清创、发药，还积极进行心理疏导，力图使麻风患者好得更快些。有时，是李桂科独个来。那时候上洋芋山，极为不易。天还没亮，就得从县城骑车到三营，然后再爬山四个小时到洋芋山，将就着背的凉水吃点干粮，然后开始挨家挨户检查、清创、问诊、发药，等这些忙完，太阳早已西斜。洋芋山没有住宿条件，李桂科和同事们便顶着天上的星光往回走。等回到县城，已是大半夜。这样的行程，李桂科坚持了很多年。
1990年，洋芋山的所有麻风患者都已治愈，大部分都各自回家，无家可归的安置到山石屏疗养院。
在李桂科的帮助下，李跃全回到孟伏营居住，但仍然面临着困难，住房紧张，承包地少。2002年，跟李跃全相依为命的老伴又撒手尘寰。他的七个娃娃中，三个女儿分别嫁到江尾（今上关镇）小张家、茈碧湖镇上小果、茈碧湖镇负图村，各自安身立命。四个儿子都在孟伏营种地，各自成家立业。日子都还过得去，但不算殷实。
我们进去的小院，建于2014年，是李跃全的小儿子盖的，他现在和小儿子住。在孟伏营，很多人家都是高门大院，有些院落虽然陈旧却也宽敞，李跃全家的房子略显寒碜。他的儿媳妇端茶倒水，对我们甚为客气。在交谈中了解到，小儿子家只有八分地，种点粮食也不够吃。小两口曾到广州的小五金工厂打工，也没挣到多少钱。现在他俩回村租了十多亩地种烤烟，年收入一万多块钱。好处是能照顾老人，也能兼顾两个女儿上学。
在我们走访的麻风康复者中，李跃全的生活相对贫困。他说他拿了三年低保，现在被取消了，他现在能领到的补助金，全年只有一千三百元。他有时靠捡垃圾增加收入，有时每天能捡到五六十，运气好的时候有七八十。
“你们来之前，我还去捡垃圾呢！”李跃全说。
虽然捡垃圾也是诚实劳动，靠双手吃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年逾八旬的老人去捡垃圾贴补家用，我还是觉得鼻子发酸。好在老人家身体硬朗。
但在说到捡垃圾时，老人脸上并无忧戚之色，甚至还有淡淡的笑。岁月的风霜，已使他看轻了世事。
“李医生对我没得说的，每年都要来两三次。”李跃全说。
临行，李桂科掏出两张红票子塞到李跃全手上。李跃全有些迟疑，但还是接过了钱。
我想起孟伏营有个老人对李桂科说的话：“你也有儿有女，不要见人就给钱！”
我问李桂科，你的退休金也不高，那么多麻风康复者，还有农村贫困老人，你能接济得过来吗？李桂科说，他也不是逢人就给，只是像李跃全这样的老人，能帮就帮吧！
我们走到村巷的尽头，转回身看，李跃全还在家门口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