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舟

多年以前，阅读过作家毕淑敏的处女作《昆仑殇》，近日，又阅读了她推出的自称“终于完成了对一座山的承诺”的长篇小说《昆仑约定》。作为承诺，《昆仑约定》经过漫长酝酿，如一粒青春的绿色种子，伴随阅历加持和记忆回溯，毕其功于一役，浇灌出呕心沥血的绚烂之花。

《昆仑约定》是毕淑敏深耕多年推出的重磅长篇力作，也是其昆仑题材创作的标志性成果。作品依托作者在西藏阿里高原十一年从军行医的亲身经历，以高原军区医疗队的日常工作与戍边生活为主线，将边疆守护、生命救治、家国担当与个体命运紧密交融，在高寒艰苦的极端环境中，刻画戍边军人的坚守奉献，诠释人性之温暖与生命力量，兼具鲜明的现实主义底色与深厚的人文关怀，倾注了作家半生沉淀与深情回望，展现了她对于青春军旅岁月的难忘初心和毕生承诺“约定”。

作品以个人亲历为根基，串联时代风云与个体际遇，完成了对昆仑大地的深度文学书写，深刻诠释了信仰、责任与生命价值，传递其中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厚重的精神力量。

全书近70万字，易读、流畅、代入感强，极易引发情感共鸣，具有“一气呵成”的定力和独特的审美张力，同时填补当下军旅题材创作之一定空白，堪称老边防军医群体的青春回忆录。作为曾经的心理咨询师和内科主治医生，毕淑敏的小说叙事具有心理学家和内科医师“深描”探测的精神属性，以此凸显人类精神的差异性，铺展出一幅瑰丽而迷人的人性画卷。小说人物图谱干净而爱憎分明，“女一号”郭换金与军医楚直、参谋景自连、指导员潘容之间的情感抉择，读来令人肝肠寸断，又千回百转。但并不能简单概括为“一个女兵与三个男兵的爱情故事”，其侧重点在于以情动人，以真塑魂。死神左右盘旋，青春无悔抗争，她很好地写出了高原之上的人心较量、人性光芒和人生抉择。

品读全书，通过其细腻笔触和磅礴大气，围绕高原战区女兵班八名年轻女卫生兵的成长心路展开叙述，环境历练与情感动荡、价值选择与生死考验、理想追求与家国情怀，堪称为一部恢宏厚重又激荡人心的高原史诗和生命长卷。

也正像作家在自序中所写：“我终于完成了对一座山的承诺。不辜负这座山，是我对自己许下的心愿。那时我们十几岁，尚未来得及盛开为花，就被生活直接拍砸成凝冻的松柏。在海拔近五千米的边防线上，我和战友们曾全力以赴保家卫国，将残酷过成家常。我们的存在，让背后的山河和人民，安享和平。每日望向苍莽山河，我许下心愿……”

作者的特殊经历决定她对死亡的认知比常人深刻，16岁阿里当兵初涉死亡之河，多重叠加的生命至痛，使她落笔成章时更有重量，灵魂的重量，也是生死的鉴照。因此蕴藉着不同凡响的生命哲学，激荡出感天动地的万千气象。无论是“白头翁”、凌慧虎和古墨夫妇等普通人之死，还是景自连值守橙卡、楚直“以身试医”的为国捐躯。均“以小见大”，于无声中听惊雷，不经意间弹拨出灵魂的清越之音。小说结尾处，一句“我拼了命，死在你之后”让人为之动容，那是另一种爱的表达。

全书未加小标题，却毫无隔断之感，源自内容的张弛有度、气脉十足，书写节奏舒缓，收放自如，跳出“高大全”的窠臼和“英雄式”的美颂，小说里的人物善恶一体，好像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女兵班竞选班长、女军医储备人选、军医大学唯一名额，几个回合的竞争贯穿其中，将魏盾远司令员的威严正气、龙一笙部长的慎重周全、文慎笔协理员的攀附圆滑等等，刻画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真实，感人，具有穿透心灵直抵魂魄的震撼。作品中较多的心理刻画，手术刀般精准入微的人物塑造，也彰显出作家兼具心理学家和医师职业的特长优势。

《昆仑约定》，即一个人与死亡的约定，小说里拥有三重视角：郭换金为古墨收殓下葬，那是普通人对女兵的临终嘱托；郭换金为牺牲的景自连擦身穿衣，手术室里的“死亡之吻”成为绝响，“类似小鸽子的轻盈一吻，又如丝绸薄如蝉翼的抖动”；景自连的母亲甘黄连不惧高原反应和路途险峻，到儿子生前站岗的高原战区暗访，她的家族故事与卫蔷（郭换金原名）的坎坷身世形成互文关系，他们的对话也是生死的坦诚交付。这些场景令人刻骨铭心，于冥冥之中隔空抛出发人深省的“生命之问”：假如读者是郭换金，父母出身不好，过继给当大厨的继父，独闯高原边防战区，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圣境，高寒缺氧的日常考验下该如何选择自己的爱情？又该怎样坚守心中的红色理想？

笔者多年前曾经自驾穿越通过世称“高原的高原”的阿里地区及新藏公路无人区，见到过边防关卡执勤干警被高原风霜雨雪磨砺琢刻如青铜雕塑般的躯体和颜面，粗浅体验了一下高原生命禁区的严酷无情与冷峻困苦，但应该说还未抵达更高峻凶险的昆仑山腹地，由衷感知在这些地域生存乃至工作、奋斗、战斗之不易和凶险艰难，进而对献身边防、捍卫祖国领土和尊严的高原勇士充满敬意与感激。

书中的高原人物群像塑造很成功，关键在于真实和切近，拥有触手可及的烟火气和同理心。大人物有可爱之处，小人物也不卑微。魏盾远住院期间，问悉心护理他的郭换金想要什么谢礼，回答“大西瓜”。“老汉”与“丫头”的称呼，堪比慈爱老爹对小女儿的关照。

“我们的血，曾无数次冻凝过。它融化后，看起来流畅，血中总有细碎如针的冰晶，扎在骨髓深处，让我们的灵魂，永不安宁。”这种“不安”，就是高原女兵融入血脉的精神。作家酝酿五十载捧出的《昆仑约定》，是高原女兵精神的蜕变记和心灵史，也是献给所有戍边战士的一份青春礼物。郭换金的青春作答和灵魂选择，使我们充分认识到有一种信念超越血脉与手足，跨越地域与山河，在高原上永远矗立，筑成精神的丰碑。

该书突破了传统军旅文学的叙事路径，将目光投向高原医疗、边防生活和普通军人的精神世界，通过充满诗意与温度的叙事描写，呈现出当代军人形象的精神风貌。其中的爱情书写，将其置于特殊时代和边疆军营背景下，始终与对祖国、昆仑和战友的深厚情感交织在一起，超越了个人情感层面，升华为对信仰、使命和家国情怀的深刻表达，更显纯粹而动人。该书主题厚重，以昆仑精神和军人理想为核心，在和平年代赋予英雄主义新的内涵。可说是一部重写1970年代的青春史诗，以亲身经历完成了对一代人青春记忆的文学记录，留下了大量真实而鲜活的生活细节，使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质感。小说写出了那个理想主义年代严肃、认真、崇高的精神气质，呈现出军旅生活与青春史诗气质，并在宏阔沉雄的历史背景中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感与时代厚度，让今天的读者依然能够从中获得情感共鸣。小说写高原边地，却呈现出丰富的人间温度与人情之美，在极端环境中仍保有温暖叙事，同时也保留一定反思空间，在当代更偏批判与日常书写的语境中显得更为独特。

该书是作家多年创作积淀的集中体现，以雪域高原医疗救治为独特切入点，以戍边战士的成长与抉择为主线，将理想、牺牲、奉献、责任等宏大主题融入具体人物命运，在书写戍边军人生命坚守与家国情怀的同时，也以细腻、生动的生活细节和幽默笔触，赋予厚重题材鲜活的人情温度；在物资匮乏与精神丰盈、小我与大我、退却与坚守等多重对照中，展现出理想信念与家国情怀的精神力量，是作家对那段岁月、那些战友始终未曾放下的记忆与承诺，希望通过这部作品让更多人了解那段鲜为人知的戍边岁月，珍视和平、敬畏使命，感受作品蕴含的家国情怀和精神价值，传承一代边防军人的精神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