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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5日

康复者之十二 余振华

余振华生于1943年9月,已经八十高龄。他老家在漾濞,后来搬到洱源县炼铁乡下炼铁村。余振华发病早,1958年就来到山石屏。他来的时候才十六岁,从此一辈子没有成家。到了山石屏后,余振华大部分的活都干过。改板子、编篾货,竖房子、修水车,干得最多的还是铁匠。铁匠需要一把子力气,那把铁锤不是谁都能抡得动的。余振华年轻力壮,练成精力过人的铁匠。

我见到余振华是在2022年12月8日,那时冬日的暖阳烘烤着山石屏,余振华坐在轮椅上躬着腰,任暖暖的阳光洒在他厚实的脊背上。他已经失明,回答我的问题时,他没有面对着我,而是让右耳对着我的脸。他的听力极佳,尽管我说话的音量不高,但每句话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生活老火(艰难),衣裳裤子穿不起,种得的庄稼广种薄收。集体劳动又抓得紧,把病拖重的也很多。我算是疗养院里的劳动力,改板子、熬香叶油都干过,把香叶油卖掉,把木板卖了弥补院里的生活开销。我才进疗养院那几年,他们让我做饲养员,专门放牧。后来,劳动工具坏了需要匠役,我就参加了铁工组。师傅去世后,我就只能独自承担打铁的手艺。渐渐地,人们都喊我铁匠,山石屏的很多铁具都出自我的手。”余振华慢悠悠地回忆往事。

我想起麻风历史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铁器,少部分是从供销社买的,大多出自山石屏的匠人之手,有锄头、镰刀、砍刀、菜刀、斧头等各种铁器,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余振华之手呢?或许他也记不得。

余振华接着说:“包产到户的时候,我包了二亩五地,种了苞谷喂猪。2010年,我得了急性青光眼,个把星期一样也看不清,直到现在都看不见啦!眼睛看得见的时候,我是食堂的服务员,是为大伙服务的。现在全部要人为我服务,也真是没办法。”

我问余振华老人:“那你现在生活起居怎么办?有没有人照顾你?”

余振华回答:“新来了个伙计,对我很好,他叫周寿康。他原来在老家招呼老母,到了山石屏又招呼我,每天都把我推出来晒太阳。山石屏山高,太阳落得早。太阳下山他又把我推进屋子里。生活起居都是他招呼我。这个伙计真是很好!”他又强调了次。

这时,周寿康刚好从余振华身边经过,有些羞涩地笑。他虽然年事已高,却还行动利索。或许是一生未婚,与外界接触不多,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单纯的笑容。

“现在伙食就在食堂开,早两个菜,晚三个菜,中午还有零食和牛奶,早上九点开饭,下午四点半吃饭,每个月交六百块钱,伙食开得蛮好的。我现在每个月有千把块的补助,钱已够,无所求啦!”余振华接着说。

真正的疗养院,也不过如此吧!何况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在山石屏还有专人照顾,这种待遇在普通的疗养院是不大可能的。

“大爹,你老家还有什么人吗?”我接着问。

余振华沉默了片刻,很平静地说:“老家这边亲人也没得喽!四个兄弟都不在了,妹子也去世喽!”

在与余振华交谈的过程中,他始终躬着腰、低着头,将右耳面向我,一动也不动。他的声调始终是平静的。他似已心如止水,如高僧般禅定。

这样也好,无妻无子,虽然看不见,但心地光明平和,如此平静地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康复者之十三 杨文光

2022年12月8日,我再次见到了杨文光。9月2日夜,我和李医生走到村外的简易板房,正遇到几个年轻的村民油煎蜂蛹,我们坐下和他们吃了几个,当时座中有个年长者,后来知道他就是杨文光。

杨文光生于1952年阴历五月初十,今年刚好七十岁。他是洱源县凤羽镇源胜村人,来山石屏已经二十多年了。杨文光的父亲杨殿奎也得了麻风病,后来到山石屏,最后也是埋骨此间。他们弟兄姊妹三人,老二已经去世,杨文光是老大。杨文光的媳妇杨胜祥,是从怒江州兰坪县娶来的,现仍在凤羽源胜务农。农忙时节,杨文光还得回去帮忙。在老家的时候,他就赶骡子、犁田,做着乡间男子的活计。他与妻子育有两女一男,儿子杨梅山在外打工,两个女儿杨梅菊、杨梅英都已先后嫁到山东,逢年过节,两个女儿也是拖家带口回来看望老人。

杨文光与别的康复者都不同。其一,其他几个康复者大多离异,到了山石屏之后才重组家庭,但杨文光的老家还在,那里有房子、妻子和儿子,还有几亩薄田。其二,其他七十岁以上的康复者都已安心养老,但杨文光像廖多贵一样还在打拼。当然,杨文光比廖多贵大了十岁。

杨文光说:“我在山石屏没歇着,我买了头西门塔尔肉牛,下了头小牛。刚刚卖掉,卖得八千五百多元。”杨文光兴奋地告诉我。

此时,正是上午十点钟,冬天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山石屏,温暖明亮。我和杨文光坐在山石屏篮球场上聊天。篮球场边有个露天储藏室,各家各户收来的苞谷就分区装在这个钢结构的网状柜里。阳光照着大地,那些苞谷黄澄澄的,分外惹眼。

杨文光虽是七十岁的人,但还很精神。他面色黧黑,身形瘦削,想必是长期田间耕作的缘故。他虽然不年轻,但穿着单薄,似乎不惧寒冷。他头发有些卷曲,下身着牛仔裤,像个西部老牛仔。

“我在山石屏除了养牛外,还养了山羊七只,猪四头,种了苞谷六七亩,一季收入苞谷五千斤左右。你说很苦是不是?我不觉得苦,我要多赚点钱给儿子。我儿子三十八岁了,还没讨到媳妇。”说到这里,杨文光有些揪心。

“我媳妇在凤羽种了五亩多的稻谷,还种油菜,也挺辛苦的。我俩现在都为儿子存钱讨媳妇啊!”

杨文光可算是慈父,每日下苦干活,沿袭着老祖宗的生存方式养殖种植,为的是为儿子娶媳妇苦点本钱,真是不易。

“我养牛第一年,买了头西门塔尔牛,李医生让我挤鲜奶给大伙喝。喝了三个月,几个老人都喝怕了,不敢再喝。”杨文光呵呵笑道。

我问:“十几个老人,牛奶够吃吗?”

“怎么吃得完?每天产奶三四十斤呢!”杨文光大笑。

我说:“等你儿子讨到媳妇的时候,要记得通知我。”

“一定一定”,杨文光站起身说,“没事我就先去干活啦!”

看着他精神抖擞的背影,我想,人活着就得有个盼头,有盼头才有精气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