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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6日

茈碧湖畔古梨园

□ 廖黑叔叔

几年前,在渝西永川的黄瓜山,我曾站在一棵五百岁梨树下,抚摸着树洞的边缘,感叹时光飞逝。此时,在茈碧湖畔,当我面对上千棵这样的古梨树,我已被震撼到没有感叹。

来到大理,酒店老板老尹强烈推荐我们去茈碧湖看看。他说:“不去,就不算来过洱源。”老尹还说:“几百年前,徐霞客在这里留下过许多文字。”

第二天一早,热情的老尹安排了车,把我们从十多公里外的牛街乡送到了茈碧湖,一汪碧水横亘在青山之间,像一块青玉,静静铺展在浪穹(即今洱源)故地。

崇祯十二年(1639),徐霞客一路风尘踏入浪穹地界。那时大明王朝已近黄昏,烽烟四起,而他却拄着竹杖,穿着草鞋,在滇西的崇山峻岭间跋涉。他沿堤缓步西行,抬眼望见浩渺水天,当即将此堤比作杭州苏堤,落笔《滇游日记二十四》:“虽无六桥花柳,而四山环翠,中阜弄珠,又西子所不能及也。”

极目远望,茈碧湖漫无边际。长堤横亘湖面,把万顷碧波划为动静两域。徐霞客泛舟湖上,看清了湖泊天然的葫芦形格局:南侧主湖水域开阔、水势平缓;北边洱源海子狭而幽深。群山合围,地下泉源不断涌流,日积月累,造就了这片浩渺泽国。

最令徐霞客流连的,是海子中央“灵海耀珠”奇景。泉水从地底奔涌向上,凝成玉色水柱冒出水面。日光穿透澄澈湖水,翻滚的泉流折射出奇幻光影,水纹层层舒展,好似大自然雕琢出一树晶莹珍珠。他伫立船头,饱览湖山全貌,由衷感叹“茈碧”之名名副其实。他详尽记录湖的地势、泉的胜景,洋洋洒洒落笔成文,通篇写景写实,却只字未提近在咫尺的古梨园。

如今闻名滇西的茈碧湖古梨园,“梨树王”六百多岁,明代崇祯年间早已存在了两三百年。我们弃舟登岸,踩着石板路,进入古梨村寨。眼前古木成林,一棵棵梨树历经数百年风霜。林业普查记载,仅此片梨园犹存一千四百八十棵古梨树,若算上周边散落的,整个村竟有七八千棵。那些粗壮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纵横,刻满高原风霜雨雪的印记。林间枝叶交错,阳光穿过叶隙洒落,树下老人摇扇闲谈,孩童追逐嬉闹,山雀声声,恍若“世外梨源”。

正午时分,我们在一农家院落歇脚,饭桌直接摆在一株古梨树下。炭火烤制的土鸡香气漫开,腊猪蹄搭配本地白豆文火慢炖,汤汁醇厚。院主人随手递来一根长竹竿,上面套了个网兜,抬手便能够到头顶上的鲜梨,随手网下一颗,便是满口的清甜和满院的笑语。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响,桌面的光斑忽明忽暗。抬眼望去,上方枝干如龙蛇缠绕交错,枝头青梨大多泛着青绿色,被日光长久直射的果面,晕开一层浅浅的胭脂红,沉甸甸地缀满枝头。

主人说,古梨园从一开始就不是专门打造的景点,是祖辈留下来养家糊口的本钱。每到仲春,梨花盛开时,大理白族有踏青欢聚的习俗,自古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黑魔施妖术让梨树枯死。一个勇敢的姑娘历尽艰险取来龙乳,喷在黑魔身上,使其化为石头。梨树起死回生,又开出耀眼白花。为纪念这位姑娘,花开之时,人们便相约梨树下野餐春游。

院落一角,竹编的簸箕里盛着刚摘下的梨子,旁边还晾晒着白族人家特有的乳扇。那簸箕纹路精细,仿佛一件艺术品。老人说,一个合格的簸箕,得用三年以上的毛竹,太嫩不行,太老又脆。匠人要先将竹子劈成厚薄一致、宽窄均匀的细篾,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编,每一根竹篾都要压得严实,最后用藤条锁口加固。竹篾在匠人布满老茧的手指间穿梭,挑一压一,行云流水。这不仅是扬米去糠的农具,更是白族人与自然对话的方式,每一根竹篾里,都藏着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

逛完连片的古梨林,老尹顺便带我们去看看他家的农场。老尹的老家距离茈碧湖不过数公里,跨过凤羽河上一座小石桥,便是老尹从村民手中流转过来的三十多亩田地,一整片梨树林占据大半场地。农场一侧荷塘荷花盛放,原木搭成的独木桥,通向塘中小岛。小岛面积仅百余平方米,遍生半人高的假酸浆,随风轻轻摇曳。

老尹所在的村子,村民大多数为白族,他家是定居此地数代的汉族,白族话张口就来。他年少时家境清贫,童年大半时光,便是在这片河畔林地放牛。后来外出打拼积攒家业,心中第一个念想,便是回到童年放牛的地方,打理自己的田园产业。如今梨下牧牛、塘荷盛开、野草自生,眼前光景既是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又是历经半生奔波之后,寻回的内心归处。

而今游览茈碧湖的顺序,早已和当年的徐霞客所行截然相反。大多游人先奔赴东岸古梨林,在苍劲古树绿荫里感受乡土气息,之后再前往湖堤寻访灵海耀珠泉眼,品读游记文字里的山水豪情。观景次序颠倒,时代审美变迁,唯独碧水古梨,不曾改变。

晚风缓缓吹来,裹着湖水湿气与梨叶淡香。暮色降临,湖面上渔火次第亮起,387年前那场擦肩而过的遗憾,如今回望,更像是精心留下的一处留白。正是因为徐霞客没有写下梨园景致,后世才能在山水名篇之外,生长出独属于茈碧湖的草木人间。一池茈碧水,从此不只是徐霞客笔下的那一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