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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31日

洱海边的一次摆渡

□ 杜明骏

我是北方人,第一次去大理,是四年前的秋天。

当时刚辞了工作,心里堵着一团乱麻,朋友说去大理吧,那里适合发呆。我买了机票就飞过去,转大巴到大理古城时,天正下毛毛雨。石板路湿漉漉的,拖着行李箱站在南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一个蹬三轮车的师傅从巷口出来。他五十多岁,蓝布衫洗得发白,车斗铺旧绒布,车把挂一串风干向日葵。他咧嘴笑,口音软软的,问去哪家客栈,五块钱。雨大了,我便上了他的车。

三轮车在古城小巷里绕来绕去,墙头探出三角梅,被雨打得垂下来,滴滴答答落水。他哼起一首白族调子,声音不高,悠悠的,混着车轮碾石板的嘎吱声。那调子像水淌过去,把我心里的乱麻浸湿了一角。

到客栈,他帮我拎起箱子,递来一张写手机号的纸片,说在大理有事就找他。我点点头,他蹬车走了,向日葵在雨里晃着。

我在大理待了七天。头几天去了崇圣寺、人民路,又租车沿洱海骑到才村。洱海比照片蓝,风从苍山吹过来,带着水草味。我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看云翻过山顶,一片叠一片。手机响了几次,我没接,坐在那里心里仍是空的,美景归美景,我归我。

第四天傍晚又见三轮车师傅,他在南门刚送完客人,笑着喊:“还没走?”我摇头。他说带我去吃本地菜酸辣鱼,特别好。我跟他到下关一条深巷,小店四五张桌,老板和他很熟。他点了酸辣鱼、乳扇、青梅酒。鱼是弓鱼,酸菜是本地老坛子腌制的,辣椒红彤彤,我吃得满头汗,眼泪都辣出来。他在对面笑,说不急。

那天晚上聊了很多。他说年轻时他出海捕鱼,凌晨三点划船收网,船头挂着马灯,远远的像星星落到水面上;后来又种过菜,再蹬上三轮车。他说:“日子怎么变怎么活。”他说话时看着门外的黑街,炉火映在他脸上,皱纹像被水冲刷多年的石头。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心里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忽然碎了,涌上来热热的,我没哭,只觉得暖和。

饭吃到街灯亮,他送我回客栈。月光下的古城很安静,石板泛着青白的光。到门口他摆摆手,说早点睡,转身蹬车走了,蓝布衫影子慢慢融进夜色。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团乱麻像被一只手轻轻拆开,一缕缕顺了下去。

离开那天,他来送我。车斗里放了两个烤饵块,油纸包着,热腾腾递给我。我上车离开时,从后视镜看他站在路边挥手,车把换了串新向日葵,在晨风里轻轻转。拐过山脚看不见了,我拆开油纸咬一口饵块,糯米炭火的香气填满胸腔。

此后每年秋天我都回大理,每次都找他坐三轮车转一转,再去那家店吃酸辣鱼。去年我去时,他头发白了大半,蹬车有点喘,但笑容没变,车把依然挂着干向日葵。他从不说自己叫什么,我也没问。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在城门口,他说:“在这长大,没想过走。大理好,够活一辈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一次次回来,不只是看山水。我是来找那个坐三轮车看雨的下午,找那顿辣出眼泪的晚饭,找一个陌生人用一碗鱼汤把心焐热的过程。那个师傅和三轮车,成了我异乡的坐标,每次回来都会重新把自己系上去。

今年是大理州成立七十周年,我没能去大理,但坐在北方家里写下这些。我想谢谢那个下雨的傍晚,谢谢干向日葵和烤饵块。我的大理情,是一个外地人把心落在洱海边,每年回去捡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沉。没有具体的名字,没有非记不可的脸,只有风、水、烟火气,和一个蓝布衫的背影慢慢蹬着车,穿过石板路,穿过时光,一直蹬进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