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错 （明）

［原序］：苍山积雪六月不消，里人取而货于市，亦海内所仅见也。因约同社诸君子咏之，聊代风土之纪云尔。

（一）

十九峰高冰玉明，老人琢取向榆城。

凉分银杓吴钩动，影度磁瓯晓月生。

冷眼未窥心已折，热肠将化意难平。

岁寒自有寻盟友，市道为交未可轻。

（二）

瑶华琪蕊乱峰头，亭午敲冰景更幽。

冷浸诗脾堪结夏，凉消酒渴欲惊秋。

恍联谢女因风句，疑泛王郎趁月舟。

卖尽不须高价值，梅开依旧满芳洲。

——《大理历代诗词选》

山上的雪还可以采至市场上售卖？还是在盛夏六月？

诗人大错的诗，非常确定以及肯定地告诉我们，在大理就可以！并且早在明朝就可以。

这两首诗，都是聚焦“六月卖雪”，读来别有风味。第一首从苍山的雪景落笔，带着雪山的冰清玉洁，再转入市井卖雪的鲜活场景，又有“银杓”与“磁瓯”的冷冽清凉，再写到“冷眼”与“热肠”，将人心澄澈写得如此清丽。第二首，以瑶池仙花来比喻苍山雪，以充满高古风雅的典故，将“六月卖雪”的清凉体感，刻画得如此风雅。

我们今天读诗，还想要弄清楚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大理苍山，可以有“六月卖雪”的独特风俗？

这个，得要从苍山作为“世界屋脊的屋檐”的经典地质学的地位说起。苍山是一个神奇的临界点，东喜马拉雅山系到此结束，海拔2000多米的云贵高原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因而从此往南，再无海拔3500米以上的大陆山地！正如诗人于坚所言，苍山像一头狮子，它一出现，其他周围的山如同小猫一般四下逃散！原来，我们天天所见的苍山，是以如此的方式，与地球第三极“青藏高原”有着如此密切的关联，也由此，与地球上最伟大的力量——喜马拉雅山造山运动有如此密切的关联！这当中，大理冰期是不能不提的。若真有时光机器，穿越到遥远的第四纪冰河时代，那个冰雪为王者的时代里，苍山一定是银装素裹，满眼的冰雪，散发着幽蓝的光，巨大的冰川裹挟着各种沉积物，为年轻的苍山增添冰削斧凿的痕迹……1937年，奥地利人魏斯曼认定苍山是第四纪末次冰期冰川活动的典范地区，也是亚欧大陆末次冰期古冰川作用所能达到的纬度最低的山地，大理苍山也由此成为“大理冰期”的命名地，这也是苍山申报世界地质公园的核心依据。而据北京大学2002年的研究成果提示，即便进入人类历史时期，大理苍山高山局部冰雪残留的痕迹，时间下探可至距今千年上下，恰与南诏政权的消亡时段相近，这也算是苍山—大理冰期命名地一桩奇妙的时空巧合。巨大的地形高差，苍山由河谷至山顶呈现出6个垂直自然分带，有着极其多样和丰富的自然生态系统。

这才是为何会出现苍山上采雪来大理古城售卖的原因。

对于在大理古城长大的孩子来说，苍山上的雪，还不止于一掌清凉。有时，从苍山高处背阴山沟里取下来的雪，还会用来腌鸭蛋，雪水浸泡过的鸭蛋，总是要更鲜美得多。另外，在大理吃饵丝米线少不了杂酱，炒制杂酱时少不了要用到面酱，而每年冬天做面酱时，也少不了用到苍山雪！苍山的雪，常以这些个奇妙方式，深度参与到大理人的生活之中。

诗人大错的诗，以奇绝传神的文字，将苍山、苍山雪，与苍山之下大理古城的人的生活，封存保鲜，哪怕过了百年千年，每每展读，还是带着当年的凛然雪光与市井温情。

读这样的诗，就像在读非常有趣的风物志，对于大理本地人来说，是再现，现实中还有雪泥鸿爪，对于外地人来说，是奇闻，迫不及待前来一探究竟。

所不同的是，诗人有极其敏锐的观察能力，有较高的文化修养，以极高的才情将“六月卖雪”用优美传神的文字表现出来，让我们在眼前、在心里勾勒出远在明代的大理市井卖雪图，每一次阅读，都感受一次一掌清凉醉榆城的浪漫。

古人卖雪，可慢享瑶华清欢，今天我们远观苍山雪，更多一份山河隽永，岁月安然。 （王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