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丽梅

那个秋天的黄昏，语文老师在教室里读《稻草人》。当读到稻草人眼睁睁看着渔妇的孩子生病、稻田被虫蛀蚀，却只能“轻轻地摇晃”时，窗外正好刮过一阵风，教学楼后面荒地上的稻草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应和着书中的叹息。

放学后，我独自绕到那片荒地。稻草人比书中描写的还要破败——稻草从衣服里支棱出来，左臂完全耷拉下来，草帽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的竹架。最让人难过的是它的表情，尽管没有五官，但那歪斜的身姿却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悲伤。

我的特长是针线活。妈妈是裁缝，我从小就在碎布堆里长大。别的孩子玩洋娃娃时，我在给碎布头缝眼睛、钉扣子。看着这个残破的稻草人，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比画——这里需要加固，那里需要填充，帽檐应该缝上一圈挡雨的边。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发现稻草人脚下那些冻得发抖的麻雀。它们本应该在稻田里觅食，可这片地已经荒废三年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稻草人的悲伤不在于自身破败，而在于它连庇护几只小鸟都做不到。

周六清晨，我背着手工箱来到地里。箱子里有妈妈给的各色布头、针线、棉花，还有我偷偷用零花钱买的一小袋谷子。修补工作进行得很慢：要先拔掉腐烂的稻草，再塞进新的，然后用粗针缝紧。我给它的左臂装了可活动的关节，这样风一吹就能挥手；在帽子里层缝了防水布，外层则缀上亮片，阳光一照就会闪光。

最重要的改造在它的“心脏”位置——我缝了一个大大的布 袋，里面装满谷子，袋口用绳子系住，下面连着几个小食槽。每 当鸟儿停在食槽上，绳结就会松动，谷子便一点点漏出来。这个精巧的设计花了我整整两天时间，失败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批访客是胆小的麻雀。它们先在电线上观察，确认安全后才怯生生地飞下来。当第一粒谷子被啄食时，我正躲在树后看着，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那一刻，稻草人真的“活”过来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我冒着雪跑去地里，发现食槽里积了雪，急忙用手扒开。雪花落进衣领冷得刺骨，但我却心里发烫。我在稻草人身上系了条红围巾，远远看去，就像雪地里燃着一团火。

最神奇的事情发生在春节前。那天我发现食槽边多了个小碗，里面放着米粒。后来才知道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放的——他以为这是哪个好心人设的喂鸟点，便也来帮忙。渐渐地，稻草人前的“供品”越来越多：孩子抓来的虫子，老人省下的米粒，甚至 还有不知谁挂上去的一小袋花生。

开春时，稻草人周围已经成了小鸟的乐园，而更奇迹的是：村里决定不再荒着这块地，要种上谷子专门留给鸟儿过冬。村长说：“不能让孩子们的心意落空啊。”

如今，每当我抚摸稻草人身上细密的针脚，就会想起《稻草人》里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叶圣陶先生笔下那个无能为力的守 望者，终于在我们的世界里获得了行动的力量。而我用来缝补玩偶的针线，第一次缝补了世界的一个小小角落。

那个稻草人依然立在田野中央，它的红围巾在风中飘扬，食槽里永远有着吃不完的谷物。路过的人常说：“看，那稻草人在 朝我们挥手呢。”只有我知道，它不是在挥手，而是在给每一个脆弱的生命一个温暖的拥抱。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秘密：当我们学会为别人的痛苦而拿起针线，童年的玩具就变成了改变世界的工具，而曾经只能在故事里流泪的我们，终于成了能够缝补悲伤的人。

（作者为南涧县碧溪乡松林小学学生 指导教师：王羽）

该作品为第二届“读好书 做好事”大理青少年征文活动获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