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3-0011 大理日报社出版权威性·影响力·责任感






2026年09月03日

白剧,在苍洱大地上传唱的民族史诗

□ 记者 吴江 李海星 史俊杰

从民间草台的吹吹腔走向国家级文艺舞台,几代白剧人守正创新,让古老乡音重焕时代的光彩。

唢呐声高亢而起,水袖婉转翻飞,无论是本主庙会的乡野草台,还是灯火璀璨的现代化剧场,一曲白剧,唱尽了白族儿女的悲欢离合。从五百年前在民间传唱的吹吹腔,到斩获多项国内戏剧大奖的少数民族剧种,白剧正是镌刻在苍洱大地上的一部活的民族史诗。

作为白族独有的少数民族剧种,白剧文脉悠远,艺术源头可追溯至南诏时期“歌舞以乐神”的“寻传”歌舞,明代就已有吹吹腔见诸官方记载,之后又深度融合白族传统说唱艺术大本曲;1962 年大理州白剧团正式组建,“白剧”由此定名。其核心声腔包含吹吹腔、大本曲的“三腔九板十八调”,行当设置分为生、旦、净、丑,身段表演巧妙吸纳了霸王鞭、八角鼓等本土民间舞蹈元素。历经从民间草台到专业院团的发展蜕变,白剧先后斩获文华奖、曹禺剧本奖等剧目类大奖,以及中国戏剧表演最高奖梅花奖等多项国内戏剧界顶级荣誉。但在辉煌之外,人才接续、受众培育、艺术创新等现实问题依旧亟待破解。

一个剧种的兴衰,映照出一个民族文化的传承轨迹。今天,让我们一同走近白剧,回溯它的发展根脉,倾听一代代传承人的心声,探寻古老民族戏曲生生不息的密码。

溯源:吹吹腔回响 苍洱孕育白戏根魂

白剧并非凭空诞生,它的艺术基因深深植根于大理千百年的民俗土壤。每逢本主祭祀、民间节庆,乡间戏台锣鼓齐鸣,百姓围坐观戏,这样的场景,正是白剧赖以生长的土壤。

南诏时期就盛行“歌舞以乐神”的民俗祭祀活动,其中的“寻传”歌舞,被视作白剧最早的艺术雏形。明代李元阳纂修的《万历云南通志·风俗篇》留下记载:“白人……喜歌舞,有吹吹腔。”这也是现存关于吹吹腔最早的官方文字佐证。

吹吹腔以唢呐领奏、锣鼓击节,唱腔慷慨激昂;大本曲是白族特有的说唱艺术,伴以三弦弹唱,曲调婉转缠绵。一刚一柔两种民间艺术,共同构筑起白剧的两大根基。

在白族文化学者谢道辛看来,吹吹腔并非简单照搬外来戏曲,而是本土文化与外来艺术交融的结晶。他表示:“吹吹腔已有五百多年历史,借鉴汉族戏剧的艺术基因,深度融入白族本土文化。在白语当中,这门艺术叫‘白戏’,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白剧。”

清末民初,吹吹腔与大本曲不断交融磨合,形成“剧曲合一”的独特艺术形态,为现代白剧的成型打下了坚实基础。1962 年,大理州白剧团正式成立,“白剧”这一名称得以确立,标志着这门乡土艺术告别了零散的草台演出,迈入专业化、规范化发展的新阶段。

艺魂:守声而传韵 表演浸润泥土烟火

剧本构筑白剧的骨架,音乐铸就白剧的灵魂。白语拥有八个声调,有别于汉语四声调体系,独特的语音语调,淬炼出白剧辨识度极高的音乐旋律。两代白剧音乐人接续求索,坚守传统本真,审慎探索当代表达。

老一辈白剧音乐名家张绍奎,在民间被称作白剧音乐创作的“贝多芬”。过去数十年间,他奔走于大理的山野村寨,寻访民间老艺人,系统搜集、抢救、整理吹吹腔、大本曲以及散落在民间的各类白族曲调,留存下大量弥足珍贵的民间音乐资料。

中生代作曲家张亮山立足传统守正求变,始终对脱离本源的盲目创新保持警惕。他说:“能不动就不动,动要动得少,但是要动得妙。不能刻意求新弄得不伦不类;创新要服务剧情、服务人物,而不是一味迎合潮流。”

在表演体系上,白剧具备完整的生、旦、净、丑行当,讲求唱、念、做、打样样精进。吹吹腔的表演极具民族特质:唢呐奏响过门,台上无论主角配角,皆随乐起舞,节奏明快热烈。许多身段动作脱胎于白族群众的生产生活,霸王鞭的刚劲、八角鼓的灵动,都被化用到戏曲舞台之中。

数十年的舞台实践,让白剧表演艺术家叶新涛深知戏曲功底来之不易:“白剧属于戏曲范畴,并非简单的话剧加唱歌舞。唱、念、做、打没有捷径可走,尤其是道白,更需要长年累月打磨训练。”白剧表演艺术家杨益琨认为,大理白剧生长在沃土之上,白剧资源也十分丰富多彩。她表示:“南诏大理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在这个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不断涌现了许多动人的故事,这些都可以作为新编历史剧的题材,值得我们不断地挖掘。”

传统白剧剧本虽多以汉文书写,却为白语演绎预留了广阔的二度创作空间,让舞台叙事更贴近白族群众的审美习惯与生活实际。

突围:荣光背后“天下第一团”的现实考题

1992 年,大理州白剧团获原文化部授予“天下第一团”称号。六十余载,一代代剧团从业者匠心耕耘,白剧一步步走出苍洱,登上全国戏剧舞台:历史白剧《阿盖公主》斩获文华奖、曹禺剧本奖;杨益琨凭借精湛演绎摘得中国戏曲最高奖梅花奖,实现大理在该奖项上的重大突破;现实题材剧目《苍洱云归处》聚焦乡村振兴,斩获省级、全国民族戏剧重要奖项;经典神话剧目《望夫云》入选传播推广项目,重启巡演,老戏焕发全新生机。一座座沉甸甸的奖杯,见证着这个少数民族剧种的高光时刻。

光环之下,这门濒危少数民族剧种,也绕不开传承路上的现实难题。它曾遭遇行当断代、演员青黄不接,一度陷入“有戏无人演”的窘迫。院团同时承担白剧传承保护与民族歌舞乐展演任务,多重业务挤压之下,深耕剧种本体的精力十分有限。与此同时,受众年龄老化、短视频等多元娱乐方式冲击、艺术创新尺度难以拿捏,传统老剧本挖掘整理任务繁重,都是横亘在白剧人面前的现实课题。

非遗传承,人是核心。大理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扎实推进白剧非遗项目申报认定,逐步搭建起州级、省级传承人梯队,并积极推进国家级传承人申报。为破解演员断层难题,2012年,在党委政府的支持下,剧团启动订单式人才培养,选拔青少年学员送往专业艺术院校深造;2018年择优招录32名正式演员,有效化解了人才后继乏人的困境。

大理州白剧团舞美设计师姜果感叹:“传承创新归根到底核心是人。解决人才问题之后,首要任务依旧是守正,再谈形式、内容层面的创新。”

在守住声腔、表演内核的前提下,白剧也在多维度尝试改变:舞美灯光迭代升级,剧本立足本土现实挖掘新故事,尝试走进高校、开展惠民演出,不断拉近与年轻群体的距离。但如何平衡传统本色与现代审美,依旧需要在一次次排演、一场场演出中反复摸索。

薪火:老匠传薪火 新生代勇担新使命

乡音唱乡情,一曲白剧寄乡愁。青年编剧范隆师在外求学之际,常以白剧唱腔慰藉思乡时,也由此深切读懂了本土艺术蕴藏的精神力量。在与高校学生、年轻观众的交流中他发现,年轻人并非排斥传统戏曲,只要故事真挚、表达新颖,青年观众同样会被白剧深深打动。

排练厅内,常常能看到薪火传递的生动场景。叶新涛、杨益琨等老一辈艺术家走进课堂,手把手传授水袖身段,把数十年积累的舞台感悟毫无保留地教给青年学员;中生代业务骨干扛起创作演出重任;一批三十出头的新生代编剧、演员,日渐成长为业务一线的中坚力量,为古老剧种注入鲜活的时代气息。

制度保障同步加码,白剧被纳入大理文化强州建设的核心板块。针对大理州白剧团的“一团一策”改革方案落地推进,配套实施细则加紧研定,以制度力量护航民族剧种行稳致远。

“希望白剧像春天一样,在祖国戏剧的百花园里面,作为一朵奇葩绽放。我诚心希望,白剧一直好下去。”叶新涛充满希冀地说。

“希望白剧能够回到我们老百姓当中,能够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能够出圈、爆火。”杨益琨也送上了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