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盛夏,我18岁,从东北出发去昆明上大学。临走前,我爸说,咱绕道大理,一家人出去走走。那时候我不懂,一个中年男人为什么非要在送孩子上大学的路上,拐这么大一个弯。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想看风景,他是想在我离开之前,再陪我走一段路。
七月末的大理,阳光白得发烫。我们在大理古城门口租了一辆三人自行车,我爸蹬,我和我妈坐后面,那车旧得很,链条嘎吱嘎吱响,我们沿洱海一路骑行,风是软的。东北的风冬天割脸,夏天也带着一股硬劲儿,但洱海边上的风不一样,它从水面上过来,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湿意,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我妈坐在我旁边,忽然说了句:“这地方真好,适合养老。”
我们骑过一片不知名的稻田,稻子还青着,远处苍山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手就能扯下来一块。我举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现在翻出来全是模糊的,但每一张我都记得是在哪儿拍的。
而真正让我记住整趟旅行的,是那天傍晚在大理古城里吃到的烤乳扇。
一个白族阿姨支着小摊,炭火上架着一片一片乳白色的奶片,烤到边缘微焦,卷上玫瑰糖,递过来的时候还烫手。我咬了一口,奶香裹着花香在嘴里炸开,那种甜不是在东北吃到的糖的甜,是一种带着草木气的、干净的甜。我连吃了三串,我妈在旁边笑我。那几天我们还吃了凉鸡米线、酸辣鱼、喜洲粑粑,每一样都好。但13年过去,别的味道我全忘了,唯独烤乳扇的味道,像一枚钉子,钉在记忆里,拔不掉。
后来我回东北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觉得我妈又矮了一点,我爸的背又弯了一点。他们从不说想我,只是打电话的时候问一句:“吃饭了没?”
去年冬天,我妈在电话里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大理那个烤乳扇?”我说记得。她说:“我前两天在网上看人家做,试了一下,不是那个味儿。”我没接话,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那个味儿,当然不是。因为那个味道里有18岁的风,有我爸嘎吱嘎吱蹬车的背影,有我妈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一家三口在一起的那个下午。
13年了。我终于读懂了我爸当年那个弯不是在绕道,他是在用一辆三人自行车,把我人生中第一段漫长的离别,慢慢地、慢慢地骑完。
风还是热的。那风里有父亲的沉默,有母亲的笑容,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