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流苏的本义是装在物体上的穗状饰物。既是饰物,自然十分美丽。流苏多用丝线、布条、珠串等材料制成,飘摇下垂,具有动态美感,古雅婉约。“金苏翠帷”用来形容一个家庭富丽堂皇;“瑶宫仙子遗环佩,百结流苏向空坠”,是写一个女子空灵飘逸之姿。
流苏,也是一种花木的名字。
四月,剑川县桑岭村的流苏花开了。流苏树生长速度慢,寿命长,因此多古树。据说桑岭村最古老的一棵流苏,树龄长达690年。
与一棵花木的相遇也需要缘分。未到桑岭前,我与流苏花隔着重重山水,也隔着迢迢时光,我始终想象不出,它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儿。
2026年4月的一天,我回到剑川,恰逢流苏花盛开。我没有犹豫就驱车往桑岭去了。桑岭流苏花,果然一眼入心。我与它竟有心神相通之默契。
不必朝夕相见,无须相伴相守,流苏是一棵见过就会在心底刻下痕迹的花木。
流苏树高大,可高达二十多米。这样一棵庞大的树开起花来,情景很是震撼。走进桑岭村,远远就看到数十棵高大粗壮的流苏树,把一团团雪白的花朵高高举在半空,如擎云,似堆雪,瞬间惊艳。那些花儿恰似脱了缰锁,在半空里自在逍遥。流苏花以素淡之姿远胜无数浓艳芳菲。树下便是黄龙潭,一汪清水静静卧着,潭上有石桥横跨。数十棵流苏树枝杈横斜,托着繁花,正临水照影。古树、翠叶、白花、清水、石桥,组成十分清幽秀美的一幅美景。走到树下仰头细看,这么高大粗壮的树上开着的花竟是细小纤巧,温软柔糯。流苏花有四个小小的、细长如丝的花瓣,像饰物流苏,故而得名“流苏”。流苏还有一个别名,叫“萝卜丝花”,说它的花瓣像萝卜丝也是极形象生动的,只是这个名字不够雅致。也有人把它叫作“面条花”,这是更通俗的叫法。小小的流苏花儿簇生成团,我觉得它们还像一堆堆从碎纸机里出来的纸屑,总之它们就是不太像花瓣。一眼望去,流苏花不见花蕊,它的花蕊巧妙地隐藏在花冠筒内。流苏高大伟岸的树枝上缀满花朵的温存与浪漫,纤小细碎的花朵开得繁盛极了,它们成千上万朵簇拥在枝头,一团团,一堆堆,像千山覆雪,万径凝霜,气势宏大。
流苏花开,是桑岭一场盛大的花事。一棵棵开满花的流苏古树,隆重地拉开这个小村庄初夏的序幕。
我从黄龙潭边一棵棵流苏树下走过,跨过精致的小石桥,往村子中央走去。村子中央有一口古井,叫作甘龙水。甘龙水边,有两棵更高大也更古老的流苏树。岁月的风霜并未磨灭它们倾情绽放的热忱,满树白花如重重霜雪,显示着这两棵古树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百年老井,千年古树,柔软素雅的流苏花悄无声息地开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故人来访,不急不躁,等了无数个晨昏日暮。
桑岭流苏花一开数百年,是这个小小村落初夏时节脉脉含情的盛景。青瓦白墙的农舍配上古树繁花、池潭老井,有了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花落小径,花香四散,令人流连不舍。
流苏花开在四月,又有“四月雪”之称。桑岭的四月雪不冷,只有清丽和温软。它们如此排场地盛开过,凋谢已是无憾。
有些花须入万仞深山方得一见,而桑岭的流苏花就开在村头巷尾、池潭边、古井旁……一开数百年,是世世代代的相守和陪伴。每一个桑岭人心底的故园印象就是一棵开满花的流苏树吧?
流苏亦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里的女主人公,名叫白流苏。白流苏出生在一个封建大家庭里,却是一个性格果敢、充满智慧的女子,她与张爱玲笔下多数思想扭曲的女性形象不同,她具有独立意识,敢于反抗,没有让自己成为封建婚姻的牺牲品,最后赢得了爱情和自由。白流苏是张爱玲笔下极少数以圆满结局收场的主角之一。作者给这样一个女子取名“白流苏”,或有暗示其命运如流苏般飘摇不定吧,她最终在与生存的博弈中成了赢家。
流苏,无论是一棵花木的名字,还是一个女子的名字,都是美到极致的称谓。
站在流苏树下,听满树小花细语,让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