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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5日

后来我问李桂科医生,他告诉我,这把椅子是罗学仁做的,并且极有可能是在春天,看着周围漫山遍野的百花绽放而信手刻下的。因为山石屏没有叫“春花”的人。

麻风病人也是人,他们也有爱。正是爱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勇敢地面对病痛,面对人生。人类为何生生不息?即便在绝境之下,人们依然无畏地面对世界,乐观地面对生活,永远充满希冀。这些麻风病人,难道不是生活的强者吗?

麻风病人末梢神经受损,手足失去了知觉,即便烫伤、烧伤自己也不知道,往往引发持续性的溃疡,痛苦不堪。因此,他们使用的炊具就与其他村落有明显区分。铁锅的铁柄上,要加装很长的木柄,以免烫伤。锣锅的铁制吊环上,要套上竹筒,或把木头中间掏空套上去。锑锅的手柄上,也要加装木头。山石屏的刀具,大多也装上较长的木柄,尽量避免伤害。

山石屏的劳动工具,也是麻风患者自己的杰作。板锄、条锄、镰刀、砍刀、菜刀,全是山石屏的铁匠打制。当年,他们就用这样的工具开荒种地,用这样的工具挖路、修桥、造船,不知费了多少健康人难以承受的心力。其中有把锄头边缘已经呈锯齿状,可能是在挖地或修路时碰到坚硬的山石。有把锄头的边缘已经磨圆,显然年深日久。有把锄头的木柄很长,却是弯曲而表皮粗糙,就连树皮也没刮净,应当是原来的锄头棒断掉,临时找了根木头换上。

在山石屏麻风历史博物馆,还能看到耕田用的犁铧、木齿耙,扬场用的木制鼓风机,打场用的连枷,还有竹编的簸箕、箩筐、提篮,更有蓑衣、斗笠,那些如今在农村已经难觅踪迹的物件,在山石屏麻风历史博物馆还能呈现。李桂科随手拎起个篮子说,这个花篮也是我当年编的,这让我想起了李桂科医生之外的身份,他是个称职的篾匠、木匠和泥水匠,这样的人,在农村也很吃得开。

有个老木柜,上面展示着麻风康复者用过的刀具,大都锈迹斑斑。砍柴刀、切菜刀、剔骨刀、削皮刀,长短宽窄都有。

李桂科顺手拿起两把刀说:“这把大刀是杨兆元的父亲送给他的,这把菜刀是他到洋芋山麻风村后,他的岳父送给他的。后来,这两把刀就跟着他来到山石屏麻风疗养院。杨兆元说,这两把刀是他生活的希望,是他的传家宝,鼓励他献爱心,照顾好老人,他很珍惜。现在,他把这两把刀送给山石屏麻风历史博物馆珍藏。”

查出麻风病,被迫离开家园,到麻风村居住,杨兆元内心的煎熬和挣扎我们无法想象。但这两把刀在他艰难的人生中有着非凡的意义。对于他的父亲而言,儿子得了麻风病,要离开家园,在那个时代,或许就意味着生离死别。即便能偶尔相见,父子兄弟也不可能同住家中。集中隔离,不是几天、几月,或许就是一生。对于他的岳父来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送女婿一把菜刀,盼的是他能和女儿安生过日子,在油盐柴米的平淡岁月里互相帮衬,说得严重些,那就是相依为命。

在原状恢复的医务室,可以清晰地还原麻风防治医生的日常。那辆“金鸡牌”自行车,李桂科骑了几十年,现在还能骑。他说他出去的时候,经常把自行车寄存在炼铁街上的字立华家。单车扶手上挂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公文包,是那个年代的标配。两个印着醒目红十字的医药箱,那是李桂科长年累月背着的,现在安静地搁在办公桌上。桌上还有几摞厚薄大小不一的笔记本,写着各种颜色的文字。几个墨水瓶围成一堆、蓝黑墨水、纯蓝墨水的空瓶,其中还有“老板牌”碳素墨水,写坏掉的几支钢笔。几箱医学杂志放在木柜上,那都是李桂科购买和订阅的。

有张旧书桌上,放置着那个年代通用的滚筒式油印机,还有蜡版、蜡纸、刻笔,李桂科就是用这台油印机印出许多防治麻风病的讲义,用以培训基层的医护人员和乡村卫生员。刻蜡版,对于现在的年轻人,已是非常陌生。现在已经实现无纸化办公,即便打印材料,都是通过激光打印机快速打印,如果印数多,还可以交给印务公司解决。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油印讲义、试卷,都是技术活。先在钢板上刻蜡纸,将蜡纸平铺在一块长方形的钢板上,用尖头的铁制刻笔在蜡纸上写字,很考验耐心和水平。写重了,不行,铁笔会将蜡纸划破。写轻了,也不行,油印的字迹会模糊。必须掌握适度,方可使印出的字迹清晰而又不破损漏墨。往往一张八开的纸,要刻上两小时才成。然后将蜡纸拉平固定在油印机的纱窗上,将道林纸压在纱窗下。之后在滚筒上蘸上油墨,持续、均匀、有力地在纱窗上来回滚动,将蜡纸上的字迹印到白纸上,每印一张纸翻动一次。印一百张纸都要翻得头晕眼花。那真是个慢节奏的年代,一本薄薄的讲义,连刻带印,要弄几天。

油印机旁,还放置着李桂科刻印的麻风病防治讲义,浅蓝色的字迹,清秀工整的楷书,仿佛是个久违的老友,很谦和地面对着岁月。

医生的办公室,也是医生的宿舍。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两个木头床架,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很拥挤,却也便利。累了,床就在办公桌旁。醒了,就可以起来看书写字。

医疗区里,还有实验室。玻璃器皿和试管、显微镜都在,那是用来查菌判定是否治愈的工具。这里还有骨科专用的大小不等的骨钳。李桂科拿起稍小的骨钳说:“我经常用这些钳子给老人剪手指甲脚趾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