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立杰
肖复兴的《亲爱的老师》是一本让人读着读着就慢下来的书。这部散文集,收录了作者跨越六十余年创作的三十七篇回忆散文,深情回望了从小学到高中阶段的三十七位恩师。全书按成长阶段分为三辑,关键词分别是“点亮”“托举”“远方”,对应小学、中学和高中三段人生节点。这不是寻常的忆旧文字,亦非普通的少儿文学读本。肖复兴笔下的老师群像,是历史投影中的个体生命写真,如碑石林立,令人敬慕。
书中老师的面孔,各有各的温度。高挥老师是我国第一代空军将领之女,曾奔赴西北,远赴朝鲜,戎马半生后回归三尺讲台。她对肖复兴的关怀如一条清澈温软的河,从中学时代蔓延至今,六十余年从未干涸。肖复兴在序言中写道,高老师九十二岁离世,他遗憾未能让老师看到这本书。这份遗憾里藏着一位学生对师者最深沉的敬意。田增科老师则是另一种模样,严厉在外,心软在内,以严苛为铠甲守护孩子的成长。在《深深的车辙》中,肖复兴讲述了与田老师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师生情缘。田老师慧眼识珠,很早就为初中生肖复兴的写作把脉,还想方设法为学生找来《鲁迅全集》《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文学名著。肖复兴毕业离校后,田老师屡次骑自行车风尘仆仆赶去听课,每每留下鼓励和建议。这种亦师亦友的情谊,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
最动人的细节,往往藏在最平凡的瞬间里。《九十岁的生日礼物》讲述了一个近乎童话的真实故事。1954年,毕业于辅仁大学的王瑗东老师只有二十四岁,在汇文中学教语文课。她的班里有五十七名刚刚升入初中的学生。除夕前,正值天寒地冻,她骑着一辆二八男式自行车,逐一家访沟通,还自己掏钱买了五十七张贺年卡,邮寄到每个同学家中。十二岁的男生李守圣收到的那张贺年卡,上面印着一幅《帮助小同学》的年画。当时李守圣全家五口人挤在九平方米的小屋里,家境贫寒。这样一张薄薄的贺年卡,却被李守圣默默珍藏了整整六十六个春秋。六十六年后,早已退休的李守圣去看望九十岁的王老师。一张贺卡,一生珍藏。教育的分量,有时候就藏在这一张纸的厚度里。
书中还有许多这样让人心头一暖的场景。张老师化装成“新年老人”,在漫天大雪中为孩子们送去礼物。他在全班朗读肖复兴的第一篇作文,真诚地夸他“观察得仔细,写得有趣”,就是这句看似平常的话,点亮了一个孩子对文学的全部热爱。庞老师在代数课上发现肖复兴偷看《十万个为什么》,没有严厉斥责,而是幽默地问“应该问一问自己第十万零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上课要看课外书”。多年后,庞老师在人海中一眼认出他,一声“是你,肖复兴”彻底感动了学子的心。这些细节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捕捉到了教育最本真的模样。学生对老师的“亲”,从来不是因为老师有多权威,而是因为在某个时刻,老师真正“看见”了他。
肖复兴在本书序言中提出了一个颇有创意的“亚环境”概念。他认为,一个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大环境、小环境和亚环境。大环境指社会,小环境指家庭,亚环境指学校。在亚环境里,老师至关重要,是衔接小环境和大环境的链环。老师是桥,带学生走过崎岖颠簸之路;老师又是船,带学生看遍两岸的风光和风雨。这个比喻道出了教育的本质,教育从来不只是知识的传递,更是一种生命的相互照耀。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说,教育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肖复兴笔下的老师们,正是这样的树、这样的云、这样的灵魂。他们未必说过惊天动地的话,却在学生最需要的时候恰好站在那里,温柔以待,用心陪伴。他们以耐心、爱心与坚守,平等对待每一位学生,用点滴行动照亮成长之路。这种不计回报的付出、润物无声的引导,正是当下人们心中最珍视的教育初心。
《亲爱的老师》像一束温柔的光,照进了被我们遗忘的角落。它提醒我们,最好的教育,是看见每个孩子的光芒,用爱与责任守护他们成长。肖复兴用半生时光写下这些文字,以朴素的笔触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老师之于一生,远不止于课堂上的四十分钟。那些平凡而温暖的师者身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照亮我们一生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