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增菊
“太阳落了山冷了，阿哥走了妹冷心。”山歌艺人茶国香在南涧县2026年乡土能人培训会上随口一句轻唱，瞬间叩开我尘封三十余年的儿时记忆。
我出生在距离县城七十余里的沙乐施家村，山路蜿蜒崎岖，交通不便。大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纷扰，也曾一度让村子与外界断了往来。在漫长闭塞的日子里，村民没有太多消遣，便把心底所有欢喜烦忧，全都融进山歌的曲调里，一桩桩心事伴着婉转绵长的唱腔慢慢释怀。
我便是伴着这样的乡野山歌长大，灵动悠扬的调子早已刻进心底，成了此生难以割舍的故土念想。
儿时我性子顽皮，上小学时还是村里的孩子王。仗着会讲故事，总招呼十来个小伙伴往山里跑。大伙本说好上山割猪草，可农活还没动手，我就先拉着同伴讲许久故事。常常等到夕阳西下，才慌忙胡乱扯几把青草应付差事。为了不挨长辈责骂，我们还想出取巧的办法。在竹篮中间架几根木棍，表面薄薄铺一层草，看着满满一篮，底下大半都是空的。一路上打打闹闹，总觉得不会被发现。快到家时便四处张望，趁没人留意，把篮里少得可怜的草倒进草料堆，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直到十四岁母亲离世后，姐姐才告诉我，父母早就看穿了我们的小把戏，只是母亲特意叮嘱父亲，不要戳破小孩子贪玩的心思。
也正因这般贪玩懈怠，诸多山野旧事里，最令我难忘的，是一次在背阴山旁偶遇山歌的经历。那天我和同伴去团山山坡割垫猪圈的青叶，正对着远近有名的背阴山。每到傍晚，夕阳会先落到背阴山后头，山林瞬间暗下来，带着凉意的晚风迎面吹来。天色渐渐昏沉，竹篮里却依旧空空如也，失落之感涌上心头。就在这时，对面山坡飘来一缕凄婉悠长的歌声，曲调迂回婉转，绵长的愁绪漫过整片山林。仔细听来，唱的正是开篇那句：“太阳落了山冷了，阿哥走了妹冷心。”落日添寒，离别生愁，眼前景致与歌词里的情愫相融相合，寥寥几句，道尽乡里人朴素厚重的离别惆怅。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离别之苦，却被歌声里的悲切与真挚深深打动。三十多年岁月流转，许多人与事渐渐模糊，可背阴山的暮色、穿林而来的山歌，还有当时心底真切的触动，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分明。
年少时这次山间听曲的经历，在我心底埋下一颗懵懂的种子。后来长大工作、四处奔波，接触到各类乡土民俗与非遗技艺，我才慢慢读懂山歌更深层的意义。民间山歌早已不只是乡亲排遣心绪的随口哼唱，更是当地人倾诉爱慕、寻觅知己、寄托深情的精神归处。扎根在此的彝家儿女，总爱把相思情愫藏进代代相传的山歌之中，以歌传话，以曲寄情。
心中挂念一人，便唱：“小鸡吃着针穿线，挂肠挂肚挂心肝。”将入骨相思比作小鸡吞下线针，缠肠绕肚，万般牵挂放不下。日夜思念难以安眠，便唱：“白天想你打瞌睡，晚上想你睡不着。”直白朴素，道尽满心惦念。送别心上人、挽留无果时，便唱：“送郎送到墙拐角，留郎不住跺跺脚。”把依依不舍与无可奈何尽数融进歌词。
在彝乡传统婚恋习俗里，山歌更是青年男女相识相知、互许终身的重要媒介。每逢火把节、山会这类民俗集会，山间坝子便是天然的对歌场地。身着民族盛装的年轻男女藏匿于林下坡前，循着祖辈流传的规矩以歌为媒，一问一答互诉心意。
初次试探时，小伙忐忑不安，怕姑娘心意不定，开口唱：“双黄鸡蛋有二意，只怕阿妹有二心。”
姑娘应声回应：“菜园地头包包菜，越包越紧越内心。”借田间作物表明心意坚定，绝不更改。
若是旁人闲言碎语扰乱二人感情，小伙满心烦闷便唱道：“流言蜚语如风刮，污言秽语似雨下。”
姑娘便以歌声宽慰：“心似流水同清净，身如浮云无是非。”以山水明志，不在意旁人闲话。
几番对唱过后情意渐浓，小伙坦诚表露爱慕：“花椒树上挂火腿，挂得皮痒骨头酥。”
姑娘许下相守诺言：“活藤绕在死树上，生不拆离死不分。”用藤缠古树起誓，约定生死相伴。
一来一往的山歌应答，是独属于彝乡的浪漫。男女在对歌中了解品性、契合心意、定下婚约，对唱往往从黄昏持续到破晓。
星光虫鸣相伴，婉转曲调萦绕群山，促成一段段扎根乡土的真挚姻缘。从一见倾心、日夜惦念到相守一生，山歌贯穿一段感情的全程，以民间歌谣的形式，守护着彝家人纯粹忠贞的爱恋。
山歌词句直白质朴，句句发自内心；曲调随性自然，声声直击人心，是民间传统文化里鲜活动人的核心部分。2022年，彝族山歌入选云南省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每到火把节，县文旅局都会举办山歌展演与擂台赛，助力这项非遗技艺向外传播。茶国香与丈夫蔡文胜常年坐镇擂台，二人因山歌相知相恋，相守三十余年，坚守着这份山野间的吟唱。非遗传承人鲁国花、鲁丽华、张子凤组成“叫天雀”组合，凭借地道醇厚的彝乡山歌斩获多项国家、省、州级文艺奖项，让原本只回荡在山沟田埂的山歌，走上更广阔的舞台。哪怕走出深山故土，山歌骨子里来自乡土的热忱与质朴未曾消减，一代代传承人也始终用这古老的民歌曲调，延续着大山里婉转绵长的爱意与情愫。
于南涧县而言，山歌是无量山与哀牢山间代代传承的民俗文脉，是继彝族跳菜、打歌之后又一张亮眼的文化名片。于我个人而言，山歌既是童年留在故乡的回响，也是多年前背阴山里浸染暮色的歌声，更是藏在我心底最纯粹、最赤诚的爱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