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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3日

小人书的眷顾

□ 程建华

多年前,我去过平原村,一个大畈,望不到边,畈上有沟渠池塘,水清亮亮的。当时是去班上的同学全福家,他家红砖瓦屋的阁楼上,藏有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一层层纸箱装着,从《桃园结义》到《三国归晋》,整整六十本,新崭崭的,轻轻一翻,淡淡的墨香水纹一样泛开来,醒目,醒神,醒心。这小人书可金贵,他从不带去学校,只让我中午去他家,趁他吃饭的间隙看会儿。

一到他家,噔噔噔冲上阁楼,来不及喘气,抢过一本小人书,盘腿坐下,刹那间,物我两忘。桃园三结义、孟德献刀、三英战吕布、火烧赤壁、水淹七军……这些故事太精彩了,我手里翻看着,心怦怦直跳,红脸的关羽、黑脸的张飞、儒雅的周瑜、神机妙算的孔明,春潮一般地涌来,让我目不暇接,喜不自禁,嘿嘿乐出了声。彼时不过图个看故事的热闹,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无牵无挂的阅读,将会影响我长长的一生。

全福在楼下三扒两口吃完了饭,再三地催促我上学,说早点儿去学校,去操场上拉房子吧!我嘴里嗯嗯地应着,身子却没动弹,全福真傻,天天拉房子,推来搡去、大呼小叫的,有什么好玩的?我家里若有这么多好看的小人书,我哪儿都不去,成天就泡在故事里,该多美呀?全福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冲上来,我被拖着起身,不情愿地下了阁楼。

这些小人书可没白看。周末,班里有个讲故事大赛,班主任徐老师问谁愿意上台给大家讲个故事,众人大眼瞪小眼,皆不说话。徐老师连问几遍,见黑压压的小脑袋尽低了下去,急了,说:再没人讲,我可点名了。

见我坐得大马金刀、气定神闲,徐老师指名让我讲故事,嘻嘻,这不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嘛!我上台清清嗓子,开始讲小人书《长坂坡》里赵云救阿斗的故事:话说刘备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后,在新野招兵买马,日益壮大……

一众同学悄悄抬起了头,傻傻地看着我,如同刚刚才认识我一样。他们感觉:太奇怪了,一个语不惊人、貌不出众的小伙伴,怎么突然之间摇身一变,变得像广播里说评书的人一样能说会道了?我见同学们被吸引住了,胆气越来越壮,声音越来越大,那小人书里的人物、盔甲、旗帜、兵器、马匹,一个个、一幅幅、一件件,像露天电影一样在眼前奔涌。

除了我激烈的讲述,教室里没一丁点儿声响,窗外的风也偃旗息鼓了,一颗颗小脑袋全高高仰起来,一双双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紧了我,一张张脸蛋儿像刚喝了红葡萄酒一样红扑扑的。

这时,我已不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了,我已穿越到了小人书里,成了那个骑着白马,怀抱阿斗,浑身血染的将军。我回顾身后,随从已不见一骑,唯有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我大喝一声,纵马奔驰,马蹄溅起的尘沙四面飞扬……

教室里的小伙伴们个个目瞪口呆住了,一个个恨不能将耳朵竖上头顶,他们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听过如此精彩、如此夸张的故事,连喘息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声咳嗽、一个喷嚏、一句嘟囔,就会惊扰了我的讲说。

我手舞足蹈、唾沫飞溅,整整讲了一节课,下课铃响时,我终于讲完了,我讲得高声大嗓、气喘吁吁。教室里仍旧没有一丁点儿声响,大家一动不动坐着,像木雕泥塑一样。

好!站在角落的徐老师大喊了一声。徐老师一扬头,将胸前一捋长发甩到肩后,带头鼓起掌来,一刹那,掌声像惊涛一样,将我活生生吞没了。

我这才晓得自己竟如此会讲故事,心里美滋滋的。徐老师也好高兴,她像意外拾到个元宝一样,见我就笑,此后的故事课上,我就成了唯一的主角。这还没完,散学后,太阳还高,同学们非得拉住我来到墙脚下,待我指手画脚讲完一段故事,才意犹未尽地放我回去。

全福偷偷塞给我两本小人书,是在一周后的清晨,那天朝霞染红了校园,他见四下无人,飞快地将小人书塞进我的书包,笑眯眯地说:你带回去看吧,明早还我。全福笑得有些讨好。

两个月后,我岔开双腿坐在全福家的阁楼上,让他闭眼摸出一本小人书,报出名字,我便可以将书里的人物、姓名、故事,讲得分毫不差。全福张大了嘴巴,以为碰巧了,可他连试几本,莫不如此。全福这才知道,我已将整套《三国演义》皆记在心里了。全福忽闪着眼睛望着我,说:你比我哥还厉害。全福的哥哥是大学生,这套连环画就是他买的。

许多年后,全福早已失散在人海,可那套《三国演义》里冲锋陷阵、厮杀呐喊的英雄身影,却一个个在我眼前愈加清晰。今天我能提笔著文,冥冥中也常感念他们隔着千年时空附身小人书对我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