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家盐
又是一年中秋,皓月升于无量山的山巅,清辉漫过涧河宋词长廊与碱坝青翠葱绿的稻田。华夏的中秋,总绕不开一轮月亮。李白的《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以及大家熟悉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都是对月亮描写的神来之笔。月有圆缺,人有聚散,千古诗词把人间悲欢离合都寄于这一轮明月之上。月圆满时,万家灯火阖家欢聚;月残缺处,藏尽世间离别相思。于我而言,天上的月,亦是我半生浮沉的映照,抬头望月,往事便随月光汹涌而来。
八岁那年,父亲骤然离世,家的天空塌下一角。十岁,母亲选择改嫁,转身远去。懵懂的年岁,我与年幼的妹妹,便只能依附八十多岁的奶奶,在故土漏雨的土掌房下相依度日。日子清苦,缺衣少食,风霜压在老人佝偻的身上。每到中秋夜里,没有丰盛的宴席,没有完整的团圆,只有如水月光洒在盐碱地上,白蒙蒙一层碱霜,像薄薄落了一地寒霜。那时候尚读不懂古人“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的愁绪,只静静望着天上月亮,心里隐隐懂得,世间并非事事皆圆满,月亮有时也会躲进云层。碱坝的土碱要历经七十二道工序方能成器,人世间的日子,大抵也如同熬碱,要慢慢熬,方能熬出一点烟火暖意,于是我便读懂了唐朝刘方平的《夜月》:“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我在夜深人静时,感觉到了初春暖意,感觉到人世间的真情。
长大之后,我背起行囊奔赴无量山深处工作。深山路遥,山高水远,从此便与故土聚少离多。无数个中秋,我驻守在山间,看月亮从重重峰峦之间缓缓浮起。无量山的风掠过林莽山峦,虫鸣在山谷间低低回响,举头是同一轮明月,低头却不见至亲环绕。月光洒在发达水库堤岸,洒在小古德沟渠田垄,我守着一方山水,把青春交付彝乡群山,心中却盛满对家中老人、妹妹的牵念。月升月落,年复一年,天上月亮依旧周而复始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人间的离别,却常常漫长难挨。
岁月流转,我与妹妹总算各自成家,以为苦尽甘来,可以好好相守团圆。可时代的浪潮又把下一代推向远方,孩子们远赴外地打拼谋生,依旧是聚少离多。半生兜兜转转,到头来才恍悟,团圆竟是这般珍贵难得。如今年过半百,每逢中秋望月,总会心随月行,孤月伤泪。那些远去的亲情,少年错失的爱恋,一幕幕在月色之下浮现心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古人的慨叹,句句叩击心扉,只有把美好的祝福“明月千里寄相思”寄给所恋与所爱,祝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曾走进碱坝古村,感悟世代相传的土碱制作技艺。月光之下,一层层碱田泛着白皑皑碱花,老辈人趁着月色滤碱、熬碱、晾晒。土碱要历经反复淘滤、熬煮、点卤,在日月轮回中慢慢成形,就像人世间的团圆,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碱坝人拜月,摆上土碱粑粑、月饼、苹果、花生、核桃、糖糕、水酒、香茶,烧上三炷清香、几份黄钱、元宝,有时在洁白的碱田、有时在自家土掌房的屋顶、有时在空旷的庭院,等待月从山尖升起,祈求岁岁丰稔,人间平安。小小的土碱粑粑,是故乡明月缩成的念想,承载着家乡百姓对圆满朴素的向往。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把心事托付明月。“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明月看过世间千万场相逢,也看过无数次别离。月亮不懂人间悲欢,依旧按时升起,按时圆满。它照过悲欢离合的家门,照过熬煮土碱的作坊,照过雪白的盐碱地里撒碱的劳作,照过无量山的沟沟壑壑,也照过我半生漂泊的足迹。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苏轼在大起大落中能感悟人生,而我追逐团圆,珍惜相聚的每一寸时光,也学会在别离之中安放思念。其实,我们一生只需要去做三件事:知道如何去选择,明白如何去坚持,懂得如何去珍惜,纵使亲人相隔千里,纵然往事带着怅惘,人间有聚就有散,悲欢离合本是人生常态,这一切,又岂是明月能左右的呢?月光所至,便是相思抵达之处。愿世间漂泊之人,心中常驻一轮明月,纵使不能时时相守,亦能在清辉里,安放心底那份关于团圆的期盼。那么,我们就从月光洒下的古诗词里,寻一份安宁,寻一份凄美,寻一份圆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