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文开

每逢佳节倍思亲，年年中秋，月色如故。世人皆为精致的月饼欢喜，而我年过五十，岁岁中秋心头萦绕的，从来不是市面上琳琅的糕点，而是儿时家乡里，奶奶亲手烤制的土灶月饼。那一口朴素的香甜，是刻在我心底最难忘的中秋味道。

我的故乡，是一个藏在无量山北部的静谧小村庄。我的童年，是大山赋予的纯粹时光。那时的村庄闭塞偏远，不通公路，也没有电灯。大山隔绝了外界的繁华，却留住了最淳朴的烟火与最纯粹的快乐。如今我常常把这段往事讲给七岁的小女儿听，她满眼诧异，全然不信世间曾有过这样清贫的岁月。于她而言，灯火通明、交通便利是常态，可于我而言，那段艰苦的时光，是无可替代的美好童年。

山野里长大的孩子，从不缺乐趣。夏日午后，我们结伴奔赴山间小河，弯腰捞灵动的小红尾巴鱼；秋日山间熟透的多依果挂满枝头，酸甜爽口，是独属于大山的零食。而在所有的传统节日里，我最期盼的就是中秋，因为这一天，奶奶会为我们烤制独一无二的手工月饼。

儿时村里家家户户都砌着半人高的土灶，标配两口大铁锅。口径超一米二的大锅用来煮猪食，稍小的铁锅，便是一家人煮饭、炒菜、蒸杂粮的主力厨具。奶奶的中秋月饼，就诞生在这口寻常的铁锅里。

中秋前夕，奶奶便早早开始筹备。她细心磨好细腻的小麦面粉，备好醇厚的红糖，精心挑选香脆的泡核桃仁、清香的苏子，再找出家里破旧的无底盆、小铁锅和几张旧报纸，所有食材、器具一一备好，静待中秋。

中秋当日，早饭过后，便是全家最期待的月饼制作时刻。奶奶熟练地揉好面团，引燃土灶文火，我们四个兄弟姐妹便围在灶台边，叽叽喳喳地守着奶奶。奶奶将面团揉成圆圆的饼坯，均匀铺上红糖，撒上细碎的核桃仁与苏子，简单的馅料，却满是心意。

烤制的工序格外讲究。奶奶在铁锅里垫上一层报纸，将月饼轻轻摆放其上，再把无底的破盆稳稳罩住月饼，顶部架上小铁锅，在铁锅里也燃着文火。上下双层文火、双面烘烤，火候必须轻柔均匀，半点急不得。整整三十分钟的慢烤，热气裹挟着面粉、红糖与果仁的香气，慢慢弥漫整间老屋。

等待的时光漫长又期待，当锅盖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刚出炉的月饼色泽温润，外皮微酥，内里绵软，红糖的甜、苏子的香、核桃的脆交融在一起，口感朴实却极其美味。没有精致的造型，没有繁杂的馅料，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月饼。

岁月匆匆，转瞬数十年。如今生活富足，各式月饼琳琅满目，甜腻精致，却再也复刻不出儿时的滋味。时光带走了清贫的岁月，也带走了慈祥的奶奶。

岁岁中秋，年年月圆。仰望明月，回味余香，我始终记得无量山深处的小村庄，记得老旧的土灶，记得奶奶慈祥的身影。那一枚手工烤制的土灶月饼，藏着故土的温柔、奶奶的疼爱，是我余生岁岁中秋，最绵长、最温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