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源江

每年中秋节，洱源县炼铁乡的深山峡谷里，满眼都是美不胜收的景致。漫山遍野的稻谷缀着金穗，风一吹就翻涌成浪，一派稻菽千重浪的丰收图景。坡地边的野菊开得灿烂，粉、白、黄、紫的花色嵌在青绿草木间，把峡谷染成了五光十色的美景。罗坪山溪水潺潺，万木红叶点缀，黄叶遍布山野，百草仍然绿意盎然，景色宜人，让人舒心。白族人家的青瓦白墙在核桃树林里，墙头上挂着黄灿灿的玉米，辣椒晒得红彤彤的，红、橙、黄的色块衬着黛色屋檐，一眼望去满是秋意。这会儿的农家院落早已热闹起来，妇女们系着蓝布包头，围着绣花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柴火烧得很旺，饭菜的浓香从厨房里蔓延开来，顺着山谷飘远，吸引着在外的亲人回家吃中秋宴。

白族农家的中秋宴，自古以来以月饼开席。妇女们总说：“中秋月满，月饼也要圆”，提前三天就挑好小麦磨成细面，用清冽山泉水，加少许猪油慢慢调和，反复揉搓至面团柔软，再盖上湿布醒足时辰，让麦香与油香充分交融。我小时候总守在灶台旁看，只见妇女们先揪一块麦面团，在掌心揉成圆球再按扁，取出自家做的玫瑰酱，混上做好的核桃仁、白芝麻、薄荷叶，淋一勺自榨菜籽油拌匀做馅，稳稳裹进饼坯里。随后将饼坯放进刻着石榴、月亮、鸟雀、牡丹的木质模具按实，脱模后个个圆鼓鼓的，纹路清晰鲜亮，还会在表面刷一层薄油，防止烘烤时开裂。烤炉提前用柴火预热，将月饼整齐摆进烤盘，妇女们守在灶边调控火候，时不时掀开锅盖查看，边烤边翻。待到月饼烤得表皮金黄，带着香味飘满院子，便取出晾至微温。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的醇厚、玫瑰的清甜、核桃的酥脆在舌尖散开，满是山野与麦田的实在滋味。恰如人们常说的“八月中秋月正圆，人间处处庆团圆”，这一口烤月饼的香气，装着白族人家对团圆最朴素的期盼。

宴席上的主菜，少不了一锅土鸡汤，这可是白族农家中秋宴的主菜。家庭主妇提前一天就选好自家散养的土鸡。那鸡平日里在山坡上刨虫、啄草，长得结实，肉质也鲜嫩。中秋节当天中午，男人们提着鸡去水边宰杀，用山泉水反复冲洗干净，再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放进锣锅里，只加山泉水、几片五花腊肉、干野生菌、生姜、草果和一点食盐，其它调料都不放，进行慢炖。人们常说“好东西得慢炖，才能煮出本身的香味”。锣锅架在柴火上，小火慢慢炖，汤汁从清亮慢慢变成乳白，鸡肉的香味一点点渗出来，引得人直咽口水。小孩子爱蹲在灶边，看鸡肉慢慢变烂，长辈见了就笑着说：“别急，等你爸妈回来，汤才最香最浓。”等家人都到齐了，长辈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盛一碗汤喝下去，浑身都暖乎乎的，夹一块鸡肉，送进嘴里，满口生香。桌上还会摆一盘凉拌蕨菜，吃着清爽解腻，刚好中和了鸡汤的醇厚。一浓一淡的搭配，体现出中秋佳节妇女做饭的饮食智慧。

白族农家的中秋宴，从来不会少了酸辣鱼。鱼是人们从自家水塘里捉回来的鲫鱼，放在盆里还蹦个不停。妇女们开场剖肚的时候，总会特意留着鱼头和鱼尾，据说“鱼头朝东，鱼尾朝西，顺着山水的方向，日子才能顺顺利利”。煎鱼的时候，铁锅烧得滚烫，淋上一勺油，把鱼放进去，“滋滋”的响声立马传出来，煎到两面金黄，再放进自家腌的酸菜、木瓜、辣椒面、花椒面、干大蒜等佐料，加进冷水焖煮。等到大量佐料渗进鱼肉里，汤汁变得酸辣入味，鱼肉是嫩里带香。上菜的时候，把鱼放在桌子中间，鱼头对着家里的长辈，再给每个人碗里夹一块鱼肉，长辈们说：“多吃鱼，咱家年年都有余，日子好过奔小康。”我小时候总抢着吃鱼眼，大人就把鱼眼夹给我，轻声说：“吃鱼眼，能长见识，以后能走更远的路。”现在再吃这道鱼，酸得开胃，辣得过瘾，鱼肉的鲜和调料的香混在一起，一口下去，就能尝到大山里的风味。“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道带着家乡味道的菜，让在外的人想起，就想着念着想回家。

吃完饭后，就到了全家赏月的时候，白族人家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木桌子，放上月饼、核桃、板栗、花生、水果和糖果，再烤上一壶茶。爷爷把陶罐放在火塘边烤热，放进茶叶，不停晃着陶罐，直到茶叶烤出焦香，再冲进滚烫的开水，“噗”的一声，茶香立马溢满院子，闻着就让人舒心。斟茶的时候，得把茶水在三个茶杯间来回倒，这么一倒，茶汤会变得清亮，喝着先有点苦，后面又回甘，余味悠长。家人围着桌子坐，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大人会给小孩子讲过去中秋节的趣事，说那时候家里穷，中秋节每人只能分到一个小小的月饼。现在日子好了，桌上的菜越来越多，但最珍贵的还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这时，我靠在墙角，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像挂在天上的银盘，手里捧着温热的烤茶，嘴里嚼着月饼，听着家人的欢言快语，心里踏实又幸福。

今年中秋节即将来临，我特意提前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妇女们站在院门口盼着，金花服饰在风里轻轻晃，人看着老了些，但眼里满是盼头。走进白族院子，熟悉的饭菜香就飘过来了，左邻右舍的人们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灶台边。看着农家锅里翻滚的土鸡汤，桌上摆好的酸辣鱼，再看看漫山的金黄稻穗，我忽然想明白，不管走多远，炼铁乡大山里的中秋宴，永远是我心里最温暖的地方。那些农家饭菜里的爱，就像天上的月亮，永远圆圆满满、亮亮堂堂，陪着我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