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锃锃的拐杖,目测有五六十根。有单拐,也有双拐。这些都是行走不便的麻风康复者用过的,每根拐杖都有故事。如今他们如列队的士兵,整齐地立在医疗区的角落。在宣传展板上的麻风康复者,大多架着这样的拐杖。麻风病后期,病人出现肢残,行走艰难,要靠拐杖支撑。有的病人足底溃疡,有的已经失去脚掌。最艰难的,是那些跪地爬行的人,他们每爬一步,似乎都是在向上苍跪拜。在慈善组织的关爱下,轮椅替代了拐杖。那些不能行走的麻风康复者已经用上轮椅,可以自己转着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或由家属或别的康复者推到路上呼吸新鲜空气,看看绿水青山。
每根拐杖,都让我想起逝去的麻风康复者。它们靠在墙上,就像那些康复者在默默地注视着前来参观的人。
看到那么多的拐杖默默地靠在墙角,我的心情是黯然的。多年前,那些麻风患者,就靠着这些拐杖支撑着他们走过艰难的岁月。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应当都已离开了人世,只留下这些不屈的拐杖,在与命运抗争。
教学区,与医疗区形成强烈对比。山石屏疗养院小学早已停办,但简陋的教室还在,用木架支撑的黑板仍在,课桌椅仍在,那些翻成毛边的课本仍在。当年学生用过的作业本、半截铅笔、几块橡皮擦,三角尺、粉笔,都躺在书桌上,似乎学校还在,无非是学生们课间活动时间,教室里暂没有人而已。在教室的墙上,悬挂着宣传展板。有李桂科和学生们列队的照片,有学生给王仲元老师写的感谢信,有学生奖状和试卷翻拍,有当年的教学场景。还有社会爱心组织到山石屏考察的照片,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展板,是山石屏麻风历史博物馆悬挂的重要物证。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实物和事件只能停驻在影像之中,这些图片资料大多都是李桂科拍摄编辑的。李桂科说,他儿子考上公务员领到首月工资,就给他买了台佳能相机。他原来用过的海鸥相机只能拍胶卷,已经淘汰。后来买的富士数码相机分辨率低,成像质量差。儿子看在眼里,知道父亲正在建麻风历史博物馆,便给他买了台好相机。这些展板,大多出自这几台相机之手。
当然,也有更早的影像资料。那些黑白照片的年龄,可能比李桂科还大。在这些黑白照片中,有当年防疫站的医生在铁索桥上的留影,比如当年防疫站站长卢洲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的瘦削身躯,有在昆明金马疗养院治愈的麻风康复者医生黄升东与麻风患者在铁索桥上的合照,也有麻风患者在桥上的立像。从照片上看,他们还没到悲伤沮丧的程度,他们依然热爱生活。后来,那座铁索桥被洪水卷走,而在桥上留影的人,也大多已经逝去,这些影像定格了那些瞬间。
稍早一些的彩照,有防疫站人员在渡口乘船的留影,也有李桂科和麻风康复者挖路的合照,还有李桂科和防疫站的同事走在山路中的珍贵影像。再后的照片,则是水、电、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场景,配上文字说明组合成展板。其中有意大利爱心组织援助竣工的庆典照片,也有“尊严尊敬日”活动的集体照、聚餐照,还有大学生志愿者、旅游团队、茄叶村尹灼瑞文艺表演队与山石屏麻风康复者的活动场景。
有组照片,充满了丰收的喜悦。这些照片都是麻风康复者产业发展的记录,比如杨文光养的奶牛、杨兆元种的蔬菜、杨翠莲养的猪、廖多贵养的鸡,别的康复者养的羊群,生机盎然,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火红的柿子、翠绿的蔬菜、深紫的茄子、嫩白的萝卜,在地里竞相生长,象征着麻风康复者的新生。
在麻风历史博物馆医疗区的小院里,有株木瓜树,碗口大的白木瓜缀满枝头,给这个充满沉痛记忆的医疗区增添了几多生气。
博物馆门前,有个五十平方米左右的蓄水塘,旁边有块石碑,上书“福泉”两个鲜红的字。从山间引出的溪水,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流到水塘里。水塘旁垂柳依依,粗如儿臂的枝条直接伸入水面。水塘旁有株板栗树,挂满果实。带刺的外皮已经开裂,露出里边褐色的果实。时序已是中秋,板栗树的叶片仍是翠绿。
从博物馆出来,顺着开满鲜花的小径下行。几十米之遥,便至山石屏的住宿区。灰顶白墙的小楼,种满花卉的大院,开着黄菊、杜鹃、鸡冠花,还有各种绿植。麻风康复者在院内晒太阳、闲聊、发呆,神态安详惬意。稍为年轻的男女,是麻风康复者子女。他们在院中洗衣,做饭。穿着红衫的卫生员宋树江,用水果刀削着水灵灵的萝卜。有几个孩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山风拂面,鸟语啁啾,院中孩童嬉戏的欢笑。欢乐祥和的气氛,与麻风历史博物馆内的忧伤和沉闷形成鲜明的对比。或者说,崭新的山石屏村,是博物馆的延伸。不忘本来、面向未来,山石屏村,有望成为洱源县发展乡村旅游的示范村。
2022年12月8日,我再次来到山石屏,我请求李桂科医生再带我看看麻风历史博物馆。这一看,又是四五个小时过去。李医生沉浸在山石屏麻风疗养院数十年的回顾中,而我则再次被深深打动,感叹嘘唏。目前,李桂科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山石屏麻风历史博物馆的二期工程。新的麻风历史博物馆将体现得更为专业化。博物馆分古老疾病、山石屏村、消麻历程、坚守初心、大爱无疆、携手共进等五部分组成,还分序言和结语。“古老疾病”包括麻风病名、麻风记载、麻风演变、麻风防治等方面;“山石屏村”包括变迁历程、以院为家、村庄消失、融入社会、美丽家园等四个单元;“消麻历程”包括防治历程及主要策略、流行概况、防治成效等三个单元;“坚守初心”包括卓越贡献、恪守敬业、无私大爱等三个单元;“大爱无疆”包括“慰问送关怀、爱心显真情”等两个单元;“携手共进”包括丰功伟绩、共创佳绩两个单元。可以说,在山石屏麻风博物馆,可以将世界麻风史和整个中国防治麻风的整体状况了然于心。当然,重点还是突出山石屏的麻风防治,起到“窥一斑而知全豹”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