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对李白是偏爱,爱他的才华卓绝和少年心性;那么我对苏轼则是崇拜,爱他才华洋溢,喜他人格韧性,敬他心境澄明,叹其豁达超然,他把一生的荣光和苦难活成了传奇。
诗文书画皆精,文学集大成者——
苏轼生于四川眉山,嘉祐二年春,二十出头的苏轼在汴京贡院以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震动京师,主考官欧阳修误以为是其弟子所写,为避嫌取为第二,揭榜后才知是眉山少年之作,惊赞其才:“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是时他与弟苏辙同榜中进士。
苏轼堪称全才:词作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散文上,他与欧阳修并称“欧苏”,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书法位列“宋四家”之首,他挥毫写下的《寒食帖》,跌宕苍凉,被后世尊为“天下第三行书”;绘画开创“文人画”先河,尤擅枯木竹石。
苏轼向朋友说:“我一生之至乐在执笔为文之时,心中错综复杂之情思,我笔皆可畅达之,我自谓人生之乐,未有过于此者也。”杂记有记:“东坡诗文,落笔辄为人所传诵”,朝廷禁止过,禁愈严而传愈多。死后多年,朝廷才为他复爵追封,为在世时所没有。也许有人会为他遗憾,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被认可这事永远不嫌迟,因为之后皇家搜集苏东坡手稿,加上收藏家的收藏,这些文物真迹才得以保存于天地之间。
起笔雪泥鸿爪,历任皆留丰碑——
苏轼初任职凤翔,途经渑池作《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彼时的他少年得志,以飞鸿自喻,天高地阔任其翱翔。他应该想不到,这句诗竟然精准地预言了他的人生——一次次启程,一次次放下。
调任杭州通判,协助疏通运河,初见水利之才;在密州岁逢大旱蝗灾肆虐,他亲率百姓捕蝗、掘井、祈雨;目睹弃婴之痛后,他果断拿出官粮收养孤儿;转知徐州,黄河决口,他站在城头对百姓喊话:“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再赴杭州完成疏浚西湖壮举,将湖底淤泥筑成一条横贯南北的长堤,后人称作“苏公堤”,从此“苏堤春晓”成为西湖十景之首。
接着是颍州、扬州、定州,每到一地,他都修水利、减赋税、设病坊。在扬州,他力请废除“万花会”。在定州,他整顿军纪、修缮营房,把边防空虚的小城治理得井然有序。到惠州,瘴疠之地,百姓插秧苦于缺牛,他便绘制“秧马”图样,推广轻便农具。广州瘟疫横行,他设计竹管引水系统,将山泉水引进城中,解决饮水卫生问题。
最后是海南儋州,当时流放至此几乎等于被判死刑,但是他继续发光发热,自编教材用椰子叶搭屋开讲,把文化带到了“天涯海角”,学生姜唐佐后来中举,成为海南史上第一位进士。
苏轼不仅写有很多谈医论药的诗文,而且撰有医书《苏学土方》,记载了有关医药杂着、养生单方等内容。后人把《苏学土方》与北宋沈括的《良方》合编成《苏沈良方》,至今仍是重要的古籍医书。
从死牢到东坡,由失意出超然——
苏轼调任湖州时上《湖州谢上表》,被御史弹劾“谤讪朝政”,“乌台诗案”是其人生的转折点。在狱中以为将死,他写下与弟诀别之句:“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其弟苏辙愿削职救兄,并有朝中权贵为他说情,幸得那句“圣朝不宜诛名士”,苏轼才得以死里逃生。
之后到黄州,惊魂未定的苏轼笔下的世界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孤寂,而他则是那只“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鸿。在困境中他开垦东坡种粮,留下组诗《东坡八首》,自此自号“东坡居士”。
自临皋亭迁居雪堂时遇雨,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不再执着于外界评判,儒家的济世情怀、道家的顺应自然与佛家的放下执念,在黄州的山水风雨中被他融会贯通,化为了内心的从容笃定。
他在黄州快哉亭写下“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在赤壁矶下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月夜泛舟写下感悟:“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参悟天地永恒,方知人生须臾,遂化为豁达心境。
有明月寄情思,有故人诉衷肠——
苏父二十七岁方发奋读书,且能文而名声大噪,除了本身秉性颖异,与苏母的激励有关。苏父赶考或游历期间,苏母在家教育孩子,读到《范滂传》时,小苏轼问母:“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苏母肃然答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苏门父子三人在“唐宋八大家”中占有三席之地,可见良好的家教家风有多重要。
密州中秋月夜,兼怀七年未见之弟苏辙,作千古绝唱《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起笔问天落笔悯人,把人间悲欢离合写到极致。苏轼不是孤身一人,与弟苏辙“风雨对床”之约贯穿始终。
悼念亡妻之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年少情深却阴阳两隔之语今时今日读来仍有痛彻心扉之感。后来有“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的相濡以沫,以及“惟有同穴,尚蹈此言”的誓言,还有那“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的知己之言,如果不是用千年后的标准看,都是深情。
苏轼与不同的人都有往来,他说“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可与友“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有说走就走的随性与浪漫。与佛印和尚机锋往来,佛印笑他:“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他能坦然地自我解嘲。也会写诗戏谑好友:“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吼”从此成了悍妻的代名词。
对待政敌,苏轼更是罕见地坦荡。他当年反对变法自请外放,其实他不是反对新法,只是反对激进,后来旧党复政他也没有一边倒完全否定新法。王安石晚年罢相闲居金陵,苏轼途经拜访,两人不谈变法不说生死,只论佛学与诗文,临别时王安石感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人间有味清欢,此心安处吾乡——
苏轼后半生仕途失意,却一辈子没有失去对生活的热爱,人生中一次甚之一次的流放,他也能“人间有味是清欢”。在黄州用便宜猪肉,他发明了“东坡肉”,还写了《猪肉颂》。在惠州见百姓宰羊后弃置脊骨,他便捡拾回去以酒淋之撒盐微炙,这便是“羊蝎子”珍馐的雏形。他还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将他乡化为吾乡。到更偏更远更苦的儋州,他很快在海边发现了丰富的生蚝资源,生烤食之、久煮吃之,独创“久煮入味”法。他还利用当地食材制作“东坡羹”等菜肴,并教别人烹饪技巧。
元符三年,苏轼遇赦北归,最后一首诗写:“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不是杭州、密州、徐州,而是淬炼最深的黄州、惠州、儋州。次年七月,苏轼病逝于常州,临终前说:“吾生无恶,死必不坠”。他不再是那只意气风发的飞鸿,岁月将他雕琢成一叶“不系之舟”,但他以一种与天地万物相往来的生命态度,既能在雪泥上认真留痕,又能从容飞向江海不问东西。
作家林语堂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
苏轼他本身就是首最耐品的诗词,更是一个关于才华、起伏、自愈、超然的传奇。是的,这也绝对不足以勾绘出他的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