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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30日

蝶泉流韵里的人文乡愁

碧水清幽蝴蝶泉。

□ 张昭强 文/夏传武 图

我的乡愁,总是系在苍山云弄峰下的蝴蝶泉。每当春风拂过异乡那些远远近近的高山低峦时,我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那万千彩蝶首尾相衔,串串悬于水面,宛如一树繁花的蝴蝶泉奇景。这汪藏在苍山翠色里的蝴蝶泉,是天地造化的馈赠,更是刻在我心头的人文乡愁坐标。

出大理城北行四十里,便是云弄峰了。沿林中石径缓步上坡,浓荫渐深时,便见一方大理石碑静立林下。碑阳是郭沫若手书的“蝴蝶泉”与咏泉长诗,笔力沉雄;碑阴镌有徐霞客游记片段,字句清瘦如昨。这方石碑叠印着数百年的光阴,石碑上有近代文人的笔墨风流,也有明代行者的山川屐痕。

沿石碑旁的小道前行数十步,古木参差的林间,便是那汪青石铺底,仿若融尽了苍山翠色的蝴蝶了。阳光穿过枝叶洒落水面,碎成点点银光,泉边古枝斜探,微风吹过,枝丫轻拂波心,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旁侧有小亭掩映,亭内凭栏闲坐,水汽混着山中草木的清香漫上来,连说话声都不由放轻,唯恐惊扰了这一山的静谧。这脉清泉源自苍山积雪融水,渗过千层岩隙方得如许澄澈,千百年来滋养着云弄峰下的村村寨寨,也滋养着大理人经年的光阴。

穿泉后的月洞门拾级而上,便是六角翘檐的望海亭。凭栏远眺,有鸡足山横亘天际,楞严塔隐于云絮之间;挖色、双廊等村寨星罗棋布,洱海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北望上关,烟树连绵,南眺喜洲,江尾村犹如一抹青黛斜入洱海水面……此处望的何止是一湖碧水,望的更是大理山川环抱里的烟火人间,是世世代代生息于此的安稳家园。

蝴蝶泉的灵韵,不仅在山水之间,更在一年一度的蝶舞会。每到农历四月中旬,春深夏浅,坝子里初露暑气,泉边却依旧清润阴凉,此时正是蝴蝶繁育的时节。方圆数十里的彩蝶循着花香水汽翩跹而来,汇聚于泉边古树,首尾相衔结成串串蝶链,从枝头垂落泉面,人近不惊,投石不散,宛若天地间垂下的五彩流苏。风过处漾起满树流光,也漾出滇西大地独有的造化奇景。

这般奇景,引得历代文人吟咏不绝。杨升庵谪居滇西时,以“漆园仙梦到绡宫,栩栩轻烟袅袅风”,写尽蝶舞缥缈意趣;清代诗人沙琛的“迷离蝶树千蝴蝶,衔尾如缨拂翠湉”,道尽蝴蝶会的盛大灵动。徐霞客曾专程寻幽至此,在日记中记下“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的鲜活盛景。

其实,更动人的,是藏在蝴蝶泉水里的人文温度。白族民间世代相传,蝴蝶是坚贞相恋的白族儿女化身,蝴蝶泉也本是一眼爱情泉。每年四月蝴蝶会,周边村寨的各族青年便会换上盛装相约泉边。白族姑娘的绣花领褂缀着银饰,步过泉边时叮当作响,小伙子则挎着三弦,循着山歌声寻觅意中人,他们在树下对歌叙情,海誓山盟。

农历四月十五的蝴蝶会,便这样伴着歌声与蝶影,代代相传。1961年郭沫若游历至此,听民间传说有感而作长诗,留下“四方蝴蝶尽飞来,首尾联作秋千舞”的名句,更让这藏在苍山深处的清泉声名远播。

岁月流转,蝴蝶泉风韵在时光沉淀中愈发醇厚。这些年,大理护泉清源、育林复境的脚步从未停歇,伴着山林生态持续涵养,泉边草木葳蕤,每年四月彩蝶依旧循着山风如约而至。在我心里,蝴蝶泉从来不是一处寻常景致,而是一种文化标识,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印记。

如今,我每每归乡,都会在蝴蝶泉边驻足。在泉边掬一捧清泉,恍若就握住了童年的凉意;在山间听一曲吹吹腔,恍若又见祖母鬓边的山花。泉声不歇,蝶影有信,散落在岁月深处的乡音乡情,便在这一泓碧水间悄然聚拢,替我收藏着永不褪色的故园春秋。

蝴蝶泉的美,从来不止于山水。它是徐霞客的屐痕、杨升庵的诗行,是白族儿女的爱情传说,更是一代代人守护家园的绵长乡情。它像一枚温润的苍山玉印,盖在大理的人文长卷上,也盖在每个远离故土的游子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