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正和
秋分前后,苞谷蔫须,大豆鼓荚,核桃飘香,秋天的味道随着徐徐轻风散漫开来。对于童年的我而言,真正秋天的味道,来自老石磨、老栎臼,和母亲那双把清苦日子打理得甜蜜的勤劳之手。
秋收开始前几日,乡村沉浸在满满的喜悦中。母亲一脸愁容倏忽消散,傍晚收工,到自留地里收来苞谷、大豆,自留核桃树上摘了些新果,晚上就着松明火把忙碌开来。拾掇好苞谷粒、大豆籽、核桃仁,用个木盆盛了,轻簸轻扬,念叨一句“金玉满堂”,撩几把清水洒上,端到老石磨上细心研磨。
我乐不可支,卷起衣袖打下手。母亲右手节奏分明地推转着,左手握着小勺,不紧不慢,数着颗粒似的,把“金玉满堂”加到磨眼里。在略显低沉滞涩的石磨声中,乳白黏稠的糨糊,慢慢悠悠流入磨盘中。一缕清甜鲜香,让我心头无比欢愉。
磨完最后一勺,我已汗湿脖颈。母亲似乎一身轻快,小心翼翼地将糨糊收到盆中,托起带着淡淡草叶味的苞谷壳,轻巧地舀上一勺糨糊,五指一拢,翻转放进蒸笼里,恰好压住折叠口。母亲做得又快又匀,眨眼工夫便好。
蒸汽弥漫中,我翘首以盼,扳着指头默默计时。母亲道:“趁着灶火光亮,读几篇课文么!”我捧起课本,心不在焉地念课文,心里却想着蒸笼里的美味。“熟了……”终于盼到母亲端出蒸笼揭开盖,把个热气腾腾的叶壳团儿放到我小手中。这闪亮登场的珍馔,称之为“浆粑”。撕开叶壳,呼哧一口下去,苞谷的糯、大豆的甜,核桃的香,细细品咂,满满都是秋天的味道……
苞谷,极低调的作物,有的地方叫玉米。依我之见,叶壳严密包裹着棒子,孕育籽粒成熟,称苞谷;籽粒完成一个轮回,离开棒子,金珠玉粒,哺育着庄稼人,叫玉米。苞谷也好,玉米也罢,堪称庄稼地里的顶梁柱,粮食界中的主力军,傲视群英,独领风骚。
老人常逗小屁孩们,吃米饭的娃娃长大只有稻草高,吃苞谷饭的娃娃长大得有秸秆高。曾经,苞谷放花吐缨时,我们赤着双脚光着上身,乐滋滋钻进地里扶着秸秆比身高,摇得天花纷纷扬扬。也曾经,棒子将熟未熟时,避过护秋老爹,灵猫般蹿进地里迅速扳倒一株,衣角捂住棒蒂掩盖声响,掰下玉米棒子,躲着享受原生态“美餐”,那鲜嫩,那清甜,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村落弥漫着新粮新果鲜香,农家日子轻快起来。一晃眼,苞谷上楼,大豆登场,核桃下树,秋收进入尾声,劳作节奏舒缓下来。农家精心做好最后一蒸笼浆粑,对秋天致以深情礼赞。“再馋,得等来年。”母亲对生活的感叹,让我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惆怅……
孩童时代,望糖兴叹,一颗糖果入口,甜得过一周。可村里不种甘蔗,我们常把苞谷秸秆当作甘蔗来啃,度过一季美好时光。妇女们擅长“甜蜜事业”,化平凡为神奇,由苞谷秸秆中熬出“糖”来。这种草根味十足的秸秆糖,俗称“糖稀”。一箸挑举起,黏稠不绝,丝丝缕缕,香甜四溢,将秋天的味道拉得绵长又绵长……
“煮糖稀,要选沙地苞谷秆,边角瘦地的也好……”母亲深谙此道。白天劳作间隙,挑选些还带青绿的秸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收工时捎回家。三五天积得一大堆,晚间点上松明火把,将根部老皮与梢尖失水部分剔除,去净叶柄,削剁成块,放到老栎臼中仔细舂捣。我照例打下手,杵棒一起一落,不能乱了节奏。舂了一臼又一臼,累得双腿打战,双手酸痛。母亲道:“苦从手中去,甜由手中来。吃不得苦,哪尝得甜!”我至今深以为然。
母亲把秸秆碎用大铁锅煮上,不时拿大铲子翻动,添水加火,三四小时后尝尝汤:“撤火,起锅……”捞去渣,用双层滤帕将“糖水”过滤三遍,再入锅微火慢熬,让水分蒸发,淬炼出糖分的精华,称“净糖稀”。火焰轻吻锅底,锅中甜中微酸的热气氤氲。忽闪忽闪的火光中,母亲不时用长木勺搅动着锅底,满怀期待,满脸甜蜜:“火候不到,糖中留有水分,放不久。火候过了,锅巴粘牙,一嘴煳味。”我却早已眼皮打架,哈欠连连,在愈来愈浓烈的甘甜中酣然入睡。
早晨醒来,母亲已经下地,小桌上摆着个盖了小盘的碗。揭开盘子端起半碗绛红色糖稀,食指轻蘸送入口中,一丝酽甜漫过舌尖,直落心底。水缸旁阴凉处,三个陶罐封了口,端起个闻闻,沁人心脾的甜香——那是母亲劳累大半宿留住的秋天的味道……
有了秸秆糖,日子便多了甜意。每天放学饥肠辘辘到家,总有一小碟核桃仁蘸糖稀等着我。经了冬过了年,陶罐里的糖稀成色更纯正,味道更醇厚,闻着香甜扑鼻,抿在嘴里沙沙的。只是吃一筷少一筷,心中又悬乎起来。
转眼放了夏收农忙假。中午我提上一葫芦凉水给母亲送去,她弯着腰顶着烈日,打塘点种,热汗湿透旧布裳。我泪眼婆娑,望着一粒粒种子入土,一树树核桃泛绿,就联想起苞谷吐缨、大豆开花、核桃盈枝,就怀想起秋天的味道。傍晚,母亲煮出锅甜甜的汤圆:“罐罐涮了底,再馋,得等秋收……”
又见苞谷蔫须,大豆鼓荚,核桃飘香,秋天如期而至。母亲已经作古,老石磨、老栎臼已成酸楚记忆,唯有儿时那秋天的味道,绵延不断,永驻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