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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4日

“抖缸”里的乡愁

□ 陆向荣 文/图

尽管已是深秋,无量山的田野还是有些闷热。一阵风拂过,吹动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和女人的裙裾,稻香扑面的村庄便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这个村,在滇西南涧城郊,叫西山村。

乡村书院、市民菜场……在这里,感觉城市与乡村的概念是如此地模糊。一行人顺着平缓的健身步道徒步前行,金灿灿的稻田间传来“嘭——嘭嘭——”“嘭——嘭嘭——”的声音,有一户人家正围着个方形的木制农具在“抖”谷子。

这是当地的农具“抖缸”,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山区农村最常见的农具。儿时的金秋时节,无论是在山脚平整的水田,还是山腰错落有致的梯田,金黄的水稻宛如一幅幅金丝线绣成的织锦。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挖稻沟的爷爷将田里的水放干之后,总会情不自禁地捋一小把饱满的稻粒捏在手心里,用长满老茧的手指轻轻一捻,用嘴轻轻一吹,稻壳随风飘飞,将脱去了壳的稻米放在口中嚼上几粒:“可以抖谷子了。”

在那个温饱尚未解决的年代,“抖”谷子是一家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事,预示着人们很快就能品尝新米饭了。大清早,爷爷和父亲就合力将土楼上的“抖缸”抬到院子里,父亲在墙角的石条上“嚯嚯嚯嚯”地磨着镰刀,爷爷则细心地检查已休息了一年的“抖缸”,如果哪里有了缝隙,就要用布条将它堵上,再涂上泥巴或是牛屎,以防止抖谷子时谷粒漏到了田里。

那个时代农村还没有“务工”的说法,村里人哪家有事都是无偿地互相帮忙,抖谷子也一样。吃过早饭之后,两三户人家的劳动力聚在一起,头戴草帽的男人两个一伙,轮流着抬“抖缸”,妇女们则拿着镰刀和麻袋(后来是蛇皮口袋)。

到了田间,女人挥镰割谷,镰刀与稻秆“亲吻”的沙沙声利索而清脆。男人则推着“抖缸”紧跟其后,抓起一把把谷子,高高地举过头顶,甩动谷子的破空声和谷子甩到“抖缸”四壁的撞击声悦耳动听,一粒粒金黄的稻谷落进了“抖缸”。

我和小伙伴们把牛赶上山,屁颠屁颠地在“抖缸”边转悠,有时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抬起两小把谷子抖,动作却十分生硬笨拙,用力小了谷穗上的谷粒抖不下来,用力大了就把谷粒抖到了“抖缸”外,引来众人的一阵哄笑,于是便赌着气钻过茂密的芦苇丛,到河里捉泥鳅,有时也会在河岸边找几个野生的木瓜,充一下饥饿的胃。

其实,用“抖缸”抖谷子有一定的技巧,熟练者则灵巧自如,挥拍翻转顺畅,力度恰到好处,拍打在“抖缸”壁上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嘭——”声。一般,三四个人能一起上场的都是熟手,大家手中的谷把子同时举起、落下,整齐划一,响声雷动,节奏分明。随着抖谷子的节奏渐入高潮,有人还会唱起山歌,田野里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这是劳动的乐趣,是丰收的舞蹈,是喜庆的乐曲。

等“抖缸”里的稻子有大半缸了,就用撮箕撮到麻袋里码在田埂上,夕阳西下时分再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人背马驮地运回家里,“抖缸”则被放在田边的稻草间,第二天另外一户人家抖谷子继续用……直到整片田里的谷子都收完了,才抬回家里放置起来。

“抖缸”声里的稻田,喂养了我的祖辈,养育了我的村庄。后来,村子里有了竹制的“海簸”,因为其成本低、使用轻便,便慢慢替代了“抖缸”。再后来,机械化的打谷机又以其省时省工省力的特点,替代了“海簸”。

现在的我已经离开老家,在县城里谋生。在许多村庄,随着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种水稻的地方越来越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抖缸”了。这些年,乡村旅游方兴未艾,“抖缸”成了舞台上的道具和民俗馆里供游人参观的农具展品。

幸运的是,在距离老家一百多公里的南涧县西山村,又见有人在稻田里用“抖缸”抖谷子——那熟悉的动作,那熟悉的“嘭——嘭嘭——”声,仿佛从时光的深处穿越而来……

往事如烟,记忆漫漶。但带着温度和感悟的事物却因为怀念而在心底愈发清晰,“抖缸”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