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雪
“金风吹来的时候,我歌唱家乡的金秋,月桂花洒落香透了竹楼,糯米酒荡漾香透了窗口。要问家乡最美的时候,就是这金风吹来的时候……”农村生活,一家人最忙碌的时候,就是金秋时节收稻谷了。
滇西地区收稻谷经常使用的重要工具是“海簸”。这是农事工具里一个超大型的开口器物,也很像吃饭的“钵头”。那么,“海簸”也许也叫“海钵”,顾名思义,像大海一样的簸箩,可以收进去很多很多的粮食,或许是像钵一样用来装放粮食的超级“大碗”。这是用宽厚的大竹片编制而成的圆形深凹的竹制品,直径大概1.5—2.5米,制作人用很厚的竹片编成“钵”的形状,延口部分向外敞开。为了堵住那些竹片之间的缝隙,还要用牛屎认认真真地糊一遍,在阳光下狠狠暴晒,确保装在“海簸”里的粮食不会漏出去一粒。“海簸”最大的功能就是可以扛进稻田里收打粮食,而且收打的是最重要的稻谷。“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每一颗谷粒经过选种、育苗、播种、移栽、护苗、薅草、除虫、追肥、一夜夜的守水、一天天的追鸟等工序之后,终于在金秋时节风吹起来的时候,要把每一颗谷子收进粮仓了,这应当是农民最大的幸福感和价值感吧。
收稻谷的时候,是非常需要男劳力的。每家农户都在想尽办法把体型巨大、分量沉重的“海簸”抬进田里,大概有30公斤,还需要找出家里最大的帆布(或苫布),铺开在稻田的一块空地上,等待收下沉甸甸的谷粒。前几天割倒的稻谷已经晒得脆生生的,男人们在田里摆好“海簸”,搂过一大把沉甸甸的稻谷,稻穗低着头压着手,高高扬起,把稻穗最沉的位置对准“海簸”的边缘,狠狠一砸,用力一磕,饱满的谷粒哗啦啦地欢跳着落进“海簸”里,两三个男人只需要对准“海簸”边缘不停地掼稻穗,真像百溪归流似的,“海簸”里就“流进”了很多很多的谷粒了。
男人们歇息时,女人们忙着把“海簸”里满满的谷粒盛出来,谷粒还带着水分,盛起来沉甸甸的,把谷粒堆在准备好的帆布上暴晒,趁着火辣辣的太阳,迎着清爽的秋风,在风里扬起谷粒,饱满的落在帆布上,空瘪的随风飞出去,剩下一粒粒圆鼓鼓的谷粒,沉甸甸、金灿灿,收获的幸福充盈在人们心里。秋风的作用十分重要,把饱满的和干瘪的谷粒分开,全靠秋风的作用!晒干每一颗谷粒,回家只需要在石臼里轻轻一捣舂,用筛子一筛,用簸箕一簸,淘洗后煮起来,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新米饭了!每一颗白米都散发着从田地里带来的香甜,新米真香啊!
农忙的时候是最容易吵架的,田地里经常传来吵架的声音。女人总是抱怨男人大手大脚撒泼了谷粒,男人总是看不起力气太小举不起“海簸”的女人,家里没人做饭、没人送饭,猪呀鸡呀顾不过来喂食……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有些半大男孩尝试着主动扛起最重的粮食口袋,一不小心摔倒在田埂上,小一些的孩子们慌手慌脚地在半干半湿的泥地里帮忙。一个矮个子男孩学着父亲的模样,把“海簸”翻过来钻进里面,扛着里面放好的木杆,准备把“海簸”抬进田里收稻谷,却因为个子太小,直接陷进泥田里移动不了脚步,只剩下在“海簸”里闷声闷气的求救声:“帮我抬起来!帮我抬起来!” 男人们跑过去抬起“海簸”,被压弯了腰的男孩满脸委屈,十分不甘地瞅着被大人轻松扛起的“庞然大物”,心里嘀咕:“等明年,老子非把你扛进田里!”。秋风送爽,也送来各种各样的农忙时的声音,欢笑、喜悦、斥责、抱怨,秋风吹来,飘荡着一种收获的味道,有香甜,有苦涩,有笑声,也有叹息。
田里稻谷收割完,乘着稻田里水分还没有干透,就要在稻田里抓紧时机“点”豆子。“点”,是一个农业耕作的动词,就是把家里已经泡过水、微微发芽的蚕豆一颗颗按进泥土里。在稻田里“点”豆子,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整天都要弯着腰,腰上勒着一个布袋,里面装满蚕豆种子,一颗一颗蚕豆被用力按进泥里,乘着最适宜的水分、温度、光照,一个星期后,蚕豆的小嫩芽逐渐从泥里冒出头来。这时要赶紧检查有没有“点”漏的田地。田里的水几乎干了,手指的力气已不能把种子按进土里,只能自制一个原始的播种器——一根一米左右的木棒,一头削得尖尖的,另一头钉上10厘米长的短木头,一个大大的木制“钉子”播种器做成了。只要发现哪一块变硬的泥土里没有蚕豆种子,就使劲戳一个小洞,放进去一颗豆。田里湿润的泥土紧紧抱着种下的种子,开春时节,就可以闻豆花香了。
收获的节奏略微变缓一点,马上要过中秋节了。把五、六月份收回家的麦面拿出来在太阳下晒一晒,买香油、红糖、花生、核桃,烤干一些薄荷叶、橘子皮,打月饼的夜晚开始了。男人的工作是架煤烧火,地上堆起一个煤炭火,关起风门,保持小火;屋顶横梁用铁链垂下一口特制的三耳大平底锅,锅上也架起煤炭火,保持中火。再把烤月饼的平底锅放在两个煤火中间,分别叫作底火和面火。女人的工作是备料打月饼,同时还要带好贪吃贪玩儿的孩子们。火烤月饼是传统手艺,精选的优质麦面加入菜籽油、红糖水、鸡蛋以后,在土碱的发酵下变成金灿灿的面团,散发着甜香味儿,还没有开始烤就已十分诱人。再加入白糖、花生、薄荷、芝麻等,经过揉、拍、抻、簸等程序后,放进一个钵头里,把面团不断旋转团圆,做出一个窝来,盛进拌好的各种馅料,封口,放平,做成圆圆的面饼。放在一个长圆形木板上,把面饼“梭进”(滑的意思)锅里。面饼不能翻面,上下直接火烤,10多分钟后,面饼散发出焦甜的香味儿,用一个很大的木铲铲出来,烫乎乎、香喷喷的月饼就烤熟了!因为烤月饼的火是不能熄灭的,因此总是几家人合伙打月饼,就可以昼夜不停地轮换着守着火,不至于把煤炭火浪费了。
烤“牛舌头”是孩子们最大的快乐。女人们的身边总是围着贪吃贪玩的孩子们,一双双胖乎乎的小手出其不意地伸进面盆里,奶奶、婆婆、妈妈们大呼小叫,让他们去洗手,擦干手后回来递给孩子一小团面,允许他们自己尝试做“牛舌头”,把面团压成随意性很强的一长条,放在锅里,和正规的月饼一起烘烤。出锅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紧盯着自己的“杰作”——“牛舌头”烤得焦黄香甜,略微凉一凉,迫不及待地拿起“牛舌头”咬一口,烫乎乎、甜丝丝,好吃!似乎自己的舌头和牛的舌头真的有了最亲密的碰撞,美味啊!
月是故乡圆,月饼是家乡的甜。这就是甜而不腻的传统火烤月饼,受到家乡家家户户的欢迎。那时几乎没有一家不自己做月饼的,在中秋节前夕的日子里,整个村子的上空除了飘荡着新米的香味之外,还有更加香甜浓郁的月饼香味溢满了每一个村庄,飘向田野,秋风传递着甜蜜的味道。
栽种总是要连续去完成的。深秋时节去地里种麦子是一定要带着月饼去的。家里香喷喷的月饼正多,一个月饼切成四瓣或者八瓣,用布袋装好,带上一大罐水,扛着锄头就到地里了。经过太阳暴晒的土地很松软,还干燥,一锄头下去腾起一阵细细的灰尘。种麦子不是一粒粒种的,而是把土地全部翻好、细细地锄两遍以后,就可以大范围地撒麦种了。看上去那是很潇洒的姿势,顺着先前捞好的小沟往前走,一垄一垄均匀地撒上麦种,撒完后再站上垄,用锄头细细地锄一遍,确保麦种都已经落入土壤里。只要秋雨下起来,不过几天,麦苗就会冒出头来,就像在平整的土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薄绿毯子,那种似有似无的淡淡的绿,充满梦幻的甜美。
田地里的活计变少了,深秋的气温也逐渐降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