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闲聊提及过《追风筝的人》,朋友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我肯定也说了我最喜欢的书,我喜欢很多故事,因此,我不确定那个当下我脱口而出的是什么书。“追风筝的人”从此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一直等着和这本书自然地重逢,在听说“最喜欢”的时候,我就轻轻地翻了一遍了。
《追风筝的人》是美籍阿富汗裔作家卡勒德·胡赛尼的第一部小说,中文版由李继宏翻译。故事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富家少爷阿米尔与仆人哈桑之间的故事,是有关年少时候的沉默背叛以及成长途中漫长的善良归途的故事。其实,那时候的我是回避所有沉重类题材文学的,差不多十年了才鼓起勇气拿起来用心读,就好像这个故事也是我应该去追的风筝。
故事从阿米尔接到了朋友拉辛汗的电话开始,思绪被拉回1975年那个阴云密布的寒冷冬日。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对于有的人来说那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会去窥探那些过不去的曾经,不可避免要忆起那个“为你,千千万万遍”的哈桑。其实哈桑在阿米尔的心里从未出走,阿米尔从始至终也逃无可逃。拉辛汗是阿米尔爸爸最好的朋友和生意伙伴,有张他们的三人合照,照片里又疲惫又严肃的爸爸抱着阿米尔,但是阿米尔的手却抓着拉辛汗的小指头。他告诉阿米尔,那儿有再次成为好人的路。仿佛拉辛汗是不经意间提起,却宛如经过深思熟虑。
十二岁的阿米尔没有了母亲,有富有的严厉的父亲,有年岁相当的仆人哈桑,有友爱的有趣的大朋友拉辛汗,有素未谋面的母亲遗留下的书,还有那和父亲不相干的文学天赋。在那个冬天到来之前,我觉得阿米尔是不幸的,但其实阿米尔也是幸运的。在经历那个改变一切的冬天之后,我依旧这么认为。
阿米尔和哈桑几乎形影不离,有许许多多日常,还有那棵刻了“阿米尔和哈桑,喀布尔的苏丹”的树。阿米尔经常在树下读故事给哈桑听,也编故事给哈桑听,每当那样的时刻,哈桑总是给予阿米尔更甚的反馈,一边鼓掌一边说故事很精彩,那是阿米尔第一次得到文才肯定。当阿米尔用很短的时间创作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故事的时候,他没有得到最期待的父亲的肯定,只有大朋友拉辛汗把他当大人一样地对待,拉辛汗认真地读了故事并郑重地写了读后感,他说阿米尔我愿意倾听你诉说的任何故事。还有睡眼惺忪的哈桑,用他的绝对信任和热情,完完全全地接住了阿米尔的才华和脆弱。
阿米尔说他喜欢冬天,喜欢夜里满天飞雪轻轻敲打窗户,喜欢鞋子下面雪的吱嘎声,喜欢听着风感受铁炉里的温暖,但其实最喜欢的是和父亲有交集的风筝。斗风筝比赛是当地冬日风俗,追风筝才是最大的乐趣,最大的奖励是在比赛中捡到最后掉落的那只风筝。阿米尔是斗风筝高手,而哈桑是追风筝的高手。
1975年的冬天,是阿米尔最后一次看哈桑追风筝。那天街上新霁的积雪银光闪闪,天空蓝得无可挑剔。哈桑的橡胶靴子踢起阵阵雪花,飞奔到街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转身,双手放在嘴边,对阿米尔说“为你,千千万万遍”,然后露出一脸哈桑式的微笑……故事的转折和那个街角转身一样,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哈桑在为阿米尔追回那只蓝色风筝途中受伤受辱,但是阿米尔没有像哈桑保护他那样地冲出去保护哈桑,甚至因为无法面对哈桑,阿米尔逼走了哈桑。
拉辛汗说,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你想说的事情,亲爱的阿米尔,任何时候。但是阿米尔又懦弱又决绝地选择了“独享”父亲的温情,用不善良的方式。那个和朋友据理力争,说只需要让阿米尔“找到自己的路”的拉辛汗,也许在那时那刻他对阿米尔是极度失望的。哈桑和他的父亲阿里没有丝毫抗辩,阿里一如既往选择了隐忍,哈桑一如既往选择了维护,他们决然地离开他们的主人。
当阿米尔再次踏上故土,拉辛汗把一切告诉阿米尔——阿米尔无数次嫉妒且怀疑的真相,以及阿米尔父亲因为深切自责到行善救赎……哈桑和他的母亲没有善始,但是无数次为母亲哭泣过的哈桑给了母亲善终……哈桑带着妻子搬回了曾经决绝离开的大房子,但是依然住在他曾住过的小破屋里……哈桑的儿子名叫索拉博,和阿米尔给哈桑读的故事书里的大英雄同名……哈桑的儿子索拉博有着和哈桑一样的勇敢,弹弓绝技如父哈桑,还有着和阿米尔一样的艺术敏感……目不识丁的哈桑学会了认字,忠诚地等着他的少爷朋友,直至意外来临最后一次的“为你,千千万万遍”……
太阳开始下山,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子的裂缝中,渗出闪闪的红色斜晖。那年冬天,以及随后那个夏天所犯下的罪恶,再次向阿米尔袭来。那些阿米尔无数次痛苦回望的阴暗,那个十二岁的阿米尔做的自私的选择,为了保护自己,为了得到爱,阿米尔无法面对的那部分,既对抗又依存。那一切,造就了后来的阿米尔。就像哈桑父子那带着勇敢气息的弹弓,两次救了阿米尔,不同的是后一次,那是双向奔赴的勇敢。如果善良是一种选择,因为阿米尔失过一次大分,所以之后的人生里都拿高分了。
全书我最喜欢拉辛汗,他是阿米尔父亲实力相当志趣相投的朋友,他是无数次给予阿米尔鼓励、尊重和引导的大朋友,他也是把鼓励、尊重和保护给予哈桑的人,他也同样地照亮过索拉博和身边的人。拉辛汗给阿米尔的信,我读了又读,就好像那也是写给我们的信。拉辛汗深深明白“善良”并非非黑即白,他说阿米尔你做错了但是那时候你只是十二岁的孩子,没有良心没有美德的人不会痛苦,不要对自己太苛刻,试着看开放开,但是又不能永远懦弱。是他告诉阿米尔那条可以寻回心安的路,去坚定地走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在营救索拉博的路上,阿米尔遇见了母亲的老同事,即使那时的教授已然变为了乞丐。他听到了无数次渴望听到的关于母亲的细节,不是简单含混的“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他说最后一次见面是个下雨天,他们分享了杏仁蛋糕,热茶,还有蜂蜜,她大着肚子,但是依然非常美丽。那个在她肚子里的小小人儿,在几十年后听见了那时候他们的对话,她说我很害怕,因为我深深地感到快乐,快乐成这样,真叫人害怕,她说“他们只有准备剥夺你某种东西的时候,才会让你这么快乐”……命运热衷黑色幽默,担忧成真;命运也热衷安排,阿米尔营救索拉博的路,也是阿米尔的自我救赎之路,而这条路,阿米尔最亲爱的母亲以另外一种方式见证了。故事的最后,索拉博依然沉默,索拉博沉默的时候,世界风起云涌。阿米尔无法改写过去,他唯有选择在余生中“为你,千千万万遍”。如果说善良是一种美德,善良其实应该是个动词,是永远的未完成时。
放眼世间,要么是斗风筝的人,要么是追风筝的人,还有捡风筝的人,也有更多的是被风筝线割伤的人生。我和我那喜欢《追风筝的人》故事的朋友,我们有的不是阿米尔和哈桑式的感情,甚至不同于书中任何一个故事,我们是追风筝路上惺惺相惜的人。但其实我们也是那样的感情,阿米尔和哈桑式的,拉辛汗和阿米尔父亲式的,拉辛汗和阿米尔式的,在我们坚定地陪伴着彼此之前,都各自有过不够善良的朋友。善良并非未经磨损的本能,而是一种历经自省之后的清醒选择,希望我们一直清醒,希望你们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