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园
许多年前,那座荒废的园子周边,住着一家人,他说自从祖母带着父亲来到北京,一直住在古园周围,几十年里搬来搬去,宿命般和园子离得越来越近,仿佛那园子就是为了等他,而历尽沧桑在那里等待了几百年。
在那几百年里,园子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愈见苍幽,到处是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是他该来了,这里为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一定是上帝的苦心安排。去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几年,他终于弄明白了,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它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剩下的就是怎么活的问题了。在那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在那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整理纷乱思绪,窥看自己的心魂。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母亲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儿子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他出去走走,知道老待在家里会更糟,但她也担心一个人在那荒废的园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她知道有些事不宜问,因为她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儿子不会愿意一同前往,所以她从未那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儿子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她只是在那本是狂妄年龄却忽然截瘫的儿子要动身时,无言地准备、帮助、目送。
儿子在园子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的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母亲说你为我想想,被命运击昏了头的儿子也没来得及替她想想,他困在自我生死课题里。
园中不止有男孩的车辙,有过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出于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男孩一次次选择与母亲在园中交错分离,直到母亲猝然离世,才心神恍惚母亲不能再来园中找他了。那倔强和羞涩,只留下痛悔,丝毫没有骄傲。
四季
要是以园中声响来对应四季,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飘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
要是以园中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隐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
因为这园子,我常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园子,会怎样想念它,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见它。
众生
到园子里来的人都有谁呢?
一对中年夫妻,一望而知是老夫老妻,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几乎是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园子里。十几年里,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那对夫妻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嗓子不错但技术不算精到,唱一个上午也听不出一点儿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上。将近中午,他往北去,他往南去。有一天,在一个丝毫没有特点的日子,他们互相点了头,说了你好,说回了,说再见。但是他们没有再见过,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那平常的再见,是有意的道别。
一个老头,是个好饮者,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园中消磨午后时光。他在园中闲逛,如果你不注意看,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但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
还有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单等一种罕见的鸟。早晨可以看见一个女工程师从北向南穿过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园子回家,素朴并优雅。还有那个被埋没的长跑家,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从开怀痛骂到平静叙说,他们互相叮嘱再试着活一活。
兄妹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第一次在园中看见她,大约三岁,她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栾树上掉落的“小灯笼”,一边咿咿呀呀和自己说着话。哥哥在沿墙根一带的茂草里面捉螳螂、蚂蚱、知了和蜻蜓。
时隔多年,一个礼拜日的上午,那是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在那几棵大栾树下,才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她依然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哥哥赶走戏耍她的人,把她扶上自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了家。
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设若智慧和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园神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这么多年坐在园子里的我,有时候是轻松愉快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是悠哉游哉的,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我的生死和写作编织在一起。
看穿了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那个唱歌的小伙子一直唱,我在园子的角落写,长跑家说我玩命跑,你玩命写,写到恐慌,写到像个人质。等不再恐慌也不像个人质了,欲望也没有让人自由。
在园子里坐着,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他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他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与福祉。
地坛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想说,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常常会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太久了。看到一张照片,便到园子里去找照片里的那棵树,树还在,但是已枯死了,身上缠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遇见那个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的老人,她问你母亲还在吗,你母亲有次问有没有看见一个摇着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玩得太久了。
必有一天,但是那时候你可以想象一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好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置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是一对恋人,互相一次次说着一刻都不想离开,又互相一次次说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能那天我会同时是他们三个。想一想死倒也不是坏事,想明白了倒活得更自由。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和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步散烈烈朝晖之时。有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成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名字,大可忽略不计。
这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我与它相见恨晚。有人可能说部分言语消极,我只能说那是求全责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