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文 文／图

在剑川，有一种香，从土墙灰瓦的四合院飘出，氤氲着古城的烟火，漫过木制的茶桌，最终稳稳地落在每一个剑川人的味觉记忆里。作为当地传承已久的特色美食，剑川酥饼从来就不是一款普通的点心，从清晨就着热茶咬开半块酥饼的松弛，到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拎上两盒的温暖，再到婚丧嫁娶时摆上桌的体面，剑川人将生活的温情都藏在了那一个个层层叠叠的酥脆里，细腻而绵长。

秋日的早晨，踩着露迹未干的砂石板，走在古城的老街，柔和的阳光洒在街边老旧的门楼上，雕花的木雕纹样中透出了一股经年沉淀的古意。一路向着老街深处走去，我想在这个季节，走近老街的人们，一半心思是为了一睹这座百年古城的旧时光，另一半，大约便是冲着这一缕酥香来的。

在剑川古城的老院里，藏着几家传承了上百年的老字号酥饼店，没有花哨的招牌，只靠飘出的一缕酥香就勾住了剑川人的味蕾。在一股酥香中，我走进了一座百年古宅，院落主人老杨制作酥饼已经有五十多年的时间了，是剑川酥饼制作技艺的县级传承人，他的院里总是排着长队。天刚蒙蒙亮，老杨师傅的手就已经在浸透油脂的案板上忙活开了，那烂熟于心的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成了他生活中最暖心的一笔。

剑川酥饼流传已有几百年的历史，至今依旧延续纯手工制作。其原料均采自剑川本地的田间、山野，制作时要经过揉、捏、擀、合等工序，一系列的动作必须一气呵成。然后用特制的器具：酥饼上剑川木匠手工雕刻的印花小章，大月饼夹花的小铁夹，拓图案的木拓子……点红是酥饼入炉前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动人的一个细节。点红的形状像方形的印章，寓意做人要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匠人们在制作过程中将自己的情感和故事融入其中，使得每一块酥饼都充满了生命力和温度。最后将生饼放进直径约80厘米的平底铁锅中，上下生炭火慢慢烤制。烤制时，极其考验手艺人对火候的把握，才能成就美轮美奂的剑川酥饼。

阳光在四合院的天井中缓缓移动，暖红的铁皮炉中不时传出“嗞啦”“嗞啦”的轻响，混着麦香与油脂的香气，将整个院子浸得软乎乎的。刚出炉的酥饼表皮金黄，轻轻一碰，那表面的芝麻粒就簌簌往下掉。以前，老一辈剑川人吃饼总习惯先摊开手心托着，咬第一口的时候稍仰着头，生怕细碎的芝麻和酥皮落在衣襟上。饼皮的层次薄得像蝉翼，一层叠着一层在舌尖散开，满嘴都是馥郁的香味。记得小时候，总爱站在炭火炉边等待新饼的出炉，揭开炉火接过滚烫酥饼的那一刻，迫不及待地就着穿过天井的秋风咬上一口，那滋味的满足感，至今仍是无以言表。

刚出炉的酥饼会摊在院中笸箩中等待冷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进笸箩里，给每块酥饼都镀上一层柔光。周正的万卷酥、温润的小月饼、玲珑的燕窝酥、松软的小白饼在流动的微风中舒展出自己的模样，一院子的酥香就这样悄悄地坠落进人间。

一地的风土人情，往往就藏在那些传统特色美食里。我在酥香中沉醉了10多分钟，听完老杨讲的这些故事，我才将一个刚放凉的白饼捧进手心。指尖触及的瞬间，便能感知其外酥里嫩的质感，只见素白的饼面点缀着深绿的茶叶与焦香的芝麻，轻轻一掰，那层层叠叠的饼皮犹如绽放的花瓣，包裹着温润的馅料。一口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作响，酥脆的渣子轻轻落在手心，没有多余的甜腻，却越嚼越香。当我吃完手中最后一口酥饼，舔了舔指尖残留的饼屑，此时阳光也爬上了四合院的屋脊，小院堂屋的雕花格子门也亮堂了许多，一砖一瓦里的故事，仿佛也随着这一缕酥香愈发深邃。

一口酥饼，装了几代人的烟火，酥香了半座古城，也稳稳装下了剑川人最朴素的乡愁：日子就像这块酥饼，层层叠叠的都用了心，咬开的那一刻才是最踏实的满口酥香。我走出小院的那一刻，那酥香便深深地烙进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