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国栋
终于到家了。
成都到大理,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走走停停,连续十一个小时的车程,终于看到青黛如屏的苍山和波光粼粼的洱海。那种久违的温馨,像一页轻飘飘的信笺写满沉甸甸的念想。
昨天,还是酷暑难耐,转眼之间,凉意扑来,是那种熟悉得无话可说的家的气息。
我最想看到的是离家一个多月以来,亲手播撒的葵菜有没有长出来,路途中就想象它们会以一种远古的骄傲向我致意,我也一直想亲眼看到在《诗经》里就有的最古老的菜品,是以怎样的一种模样出现在我的院子里。然而,菜畦上老掉的青菜已抽出淡黄的花蕊,芫荽已开出碎白的细花,我仔细地扒开这些熟悉的植物,除了几条灰黑的菜虫,一无所获。风中却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抬头是两棵开满花的桂花树,细碎的花簇满枝头,一树金黄,一树银黄。它们用最隆重的礼节欢迎我的归来。我巡视了一番院子,地上落满了一个月的树叶,布满整个院落,似乎是几个秋天的重叠,厚厚地沉积着,被虫撕咬过的枯黑的梨树叶,发出一股腐败味;梨子已熟,但被鸟啄得百孔千疮,在风中摇摇欲坠。惊慌的刺鼠在树枝间跳跃,转眼翻过墙头就不见踪影。这是每年不断重复上演的过程和结局,我都习以为常。明知没有一颗果实能让自己享受口福,我仍不顾妻子的埋怨,依然想给春天留下一树花开的理由。有这几棵树,院里的小生灵经常光顾,才让人体会到自然界“生”的长久不息。
焦黄的玉兰叶落在水缸里,或许是雨季的原因,水面依旧充盈,荷叶亭亭,三两条小鱼仍在叶下追逐嬉戏,微微泛着水波。当我走近时,小鱼倏忽一个回旋,隐藏在石山缝里。紫红的玉兰花正含苞待放,在密密的树叶间羞涩地探出头,我微微向它点头示意。走前种下的黄瓜,花盆里的两棵叶片干枯萎黄,细小干瘦的黄瓜蜷曲着,令人心生怜惜;一棵无意长在菜地旁的黄瓜,青枝绿叶中吊着两个黄里透青的大黄瓜,令人垂涎。最让人意外的是,从鹤庆黄坪带回的几棵凤凰花苗,在经过半年的沉寂后,终于在暑湿交替的九月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虽说熬过了家乡一个冬天的寒霜,我仍担心今年的天气,能否让它再次适应,并在家乡落地生根。我曾在空地上撒下过它坚硬的种子,但一年过去,也没能让它萌发。
走前,因匆忙而没有收拾的物品,依然静静地散在原处。一只慵懒的花猫,仍在墙角下打盹。一切迹象,似乎证明你根本就没出过远门,一切似乎都没有变。时钟的指针依然在嗒嗒地走着。我随手翻看的书页,还停留在那里,当我再次捧起时,书里的情节将再次走进我的日常和我相遇。而我在旅途中所带的一本书,在跟随我游历一圈后,也再次回到它的家,一个散发着古董气味的老木柜里。唯一说明我确实离开一段时间的,是厨房里剩下的土豆,已长出细嫩的叶条。我再次望向书架,那个尘封着四十五个少年《给二十年后的自己》书信的纸盒依然在时光里等待,或许只是又添上了一点尘埃。我脑海中时常会浮现出那些孩子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容。他们现在又在何方?
微微的阳光透入房间,窗外,是苍青色连绵的苍山,我怀着依恋的心情,多次走入它的胸怀。山脚的这一片土地曾陪伴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留下泥土和野果味的山间,是我们孩提时的乐园,尽管那时还不知道村后的这座大山就是苍山的一部分。它给予乡亲们无尽的馈赠,涧水滋养着山脚下的村村寨寨,松林里隐藏着药草的苦和野菌的香,似乎还有很多很多未知的神秘。野生菌是家乡雨季的诱惑,而今年我错过了这个季节。地里的玉米,稻田连成一片金黄,一直铺到洱海边、村落密布,白墙灰瓦,绿树掩映,多么美的一幅苍洱田园风景画!我看到农家的烟火渐渐升腾,正是晚餐时间。闻着熟悉的味道,听着一句句乡音飘过耳旁,很久不曾有过的心情涌上心头,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们怀揣梦想,心系远方,向往自由,但不管行程多远,经历了多少世间的繁华和苍凉,读懂了世间的悲欢与清凉,家,仍是心心念念不忘的根。
回望天边,夕阳映红山脊,一群归鸟像一条飘带缓缓北归,渐渐隐入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