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蓝
有人的二十一岁和校园有关,有人的二十一岁和工作有关,事关青春或者相关汗水,史铁生的二十一岁却和“友谊”紧密相关。
那时还能被搀扶着走进友谊医院的病房,只是走得艰难走得伤心,那天恰是那青年二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他对医学对命运都还来不及了解。直到整个冬天就快过去了,他反倒拄着拐杖都走不到院子里去了。
主管大夫每天来查房,每次都在他的床前停留最久,说“好吧,别急。”主任按规矩每周查房,可是几位主任时常都来,“感觉怎么样?嗯,一定别着急。”有那么些天全科大夫都来看他,说“别着急,好吗?千万别急。”从他们谨慎的言谈中,他渐渐明白,他多半是把祖先数百年进化而来的优势给弄丢了。
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自然会相信科学也寄希望于虚暝,心里荒荒凉凉地祈祷过,如果要给他留命,就把能走路的双腿也一并给他留下,正如迄今人类最美好的向往也都没有实际的验证,但那向往并不因此消灭。
窗外的小花园里已是桃红柳绿,二十多个春天没有哪一个像这样让他心抖。他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由着一个字去填满。在死神门口,王主任和张护士长把他抢下来了。王老太太话不多,但是说了,大意是还是看看书吧,不是爱看书吗,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他说老太太的话没有打消他的执念,但是那些话让他受用终生。
友谊医院——这个名字叫得好,他说平易又亲近,“同仁”“协和”“博爱”“济慈”这些名字也不错,但稍显冷静或略显张扬。经历过生死往返的人带着这样的“偏见”,或许会看得人又泪又笑吧。在二十一岁末尾,他的双腿彻底背叛了他,他说他没有死,全靠着友谊。朋友们来了,带书来,带外面的消息来,带安慰和欢乐来,带新朋友来,新朋友又带新的朋友来,然后都变成了老朋友。甚至在之后的多少年里,友谊一直就那样在他身边扩展,在他心里深厚。
友谊医院神经内科有十二间病房,他住过十间,他当然绝不为此骄傲。病友有农民、有局长、有七岁男孩,有自费医疗的有公费医疗的。还有一对年轻恋人,男孩留学日期已定可命运无常意外瘫痪,女孩一往情深等着他,一年一年,男的既盼望着她来又说服着让她走,但一年一年,病难逃爱也难逃。真的,这可能从来就不是能说得清的,无论这是什么,都是少属于语言的,而是全部属于心的。
二十一岁过去,他被朋友们抬着出了医院,没有死也不能走,对未来怀着希望也怀着恐惧。在二十一岁那年以及后来的二十九岁和三十八岁,他三进三出友谊医院,能和死神擦身而过,全靠了友谊。那个第一次遇见步履轻盈温文尔雅,八年过去两鬓如霜的女大夫,在他第三次去友谊医院时,唯她已经不在。她不过五十出头,他总觉得不大说得通,肯定是谁把逻辑摆弄错了……其实在他二十一岁那年,上帝已经提醒过他了,把超级童话和永恒的谜语向他略露端倪。
所有这些,把一个绝望的生命引领出了死谷,成了永远的珍藏和纪念。在后来的年月里,有很多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他有时候在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他说他认识了神,它有一个更具体的名字——精神。在认知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精神的描述和引导,人唯有祈灵于自己的精神。
这些语言好像很轻很轻,这些文字又仿佛很重很重,从“小史”到连医生的儿子都叫他“老史”了,他在“友谊”里存活了下来,肉身的精神的。如果我们的二十一岁是懵懂茫然的,甚至我们的四十一岁还是悬而未决的,不妨多看看史铁生吧,我们也应该找到自己的指引,然后,“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