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许多年前,我的家还在一个幽静的村庄里,一出门就可以看到一块接一块的水田。因为当地气候寒冷,庄稼只能栽种一季,冬天那些水田就荒着,田里尽是枯朽的稻茬,汪了水的地方还浮着一层薄冰,一眼望去,格外凄冷。到了春天就不一样了,各家各户牵着牛、扶着犁出来,把水田翻犁一遍,再用锄头细细耙一遍,一方方水田变得松软平整,飘散出清新的泥土味儿,只待撒种育苗、插秧种稻……这时节,田埂边的沟渠里就有菖蒲绿绿的芽尖拱出来。时光流转,小小的芽尖慢慢长成剑形长叶,飘逸俊秀、出尘脱俗,极具清雅之美。
那时候,我不知道菖蒲是受人喜爱的清供,人们把它与兰花、水仙、菊花并称为花草“四雅”,入诗入画是寻常事,它是一种象征高雅的文化符号。我只看到它们长在田边沟渠里,剑形的长叶风韵亭亭,禅意满满,心生喜爱,便拔一丛回家,养在一个阔口玻璃瓶内,置于案头。简陋居室也添了几分清幽意境。
菖蒲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冬天它的宿根潜在泥中休眠,春风一起就纷纷破土发芽。菖蒲喜阴湿,溪边石畔、田边沟渠都是它的栖身之所。它汲清泉,沐风露,长得茂盛葱郁,风骨卓然,尽显清雅气韵。菖蒲美在叶片,如长剑出鞘,利落舒展,翠绿莹润,俨然一个翩翩美少年,临风而立。它的花朵反而朴素无华,黄绿色粟米似的小花密密麻麻排列成肉穗花序,像一条睡着了的毛毛虫。人们钟情于菖蒲清雅的山野气息,也喜它的根叶自带药香,可驱蚊避秽。在传统习俗里,它是一种防疫驱邪的灵草,又名“水剑”,取其镇宅纳吉之意,故而常植于室内。
萋萋芳草间,会有一丛菖蒲绿,它长叶拂风,姿容俊秀,幽香绵长。
春天里,还有一种野草也在发芽抽枝,它是艾蒿。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这是《诗经》里的诗句。早在远古,人们就知道艾蒿的嫩芽可以食用。采艾食之,是一件春意盎然的事。
艾蒿同其他野草一样长在山野,清晨缀满晨露,黄昏悄立夕阳,安静地循着四季生长枯荣。它的叶片是青灰色的,细碎如粟米的花朵也是青灰色的。艾蒿全株素朴,毫不起眼,是再寻常普通不过的一株草,却因其药用价值,能祛病安身,被盛赞为“百草之王”。艾蒿进过诗集,也入过药方,它在山野长了千岁百年,人们赋予它净化居室、疗愈病痛、驱邪纳祥、通灵祈福等诸多寓意。
艾蒿有香,不浓烈,清淡幽香中裹挟一丝丝苦涩,像藏在心底的思念,萦绕不绝。
广袤无边的旷野上,艾蒿在起舞。它们身姿婀娜,多裂的叶片翻卷起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片片银光泛起。这是艾蒿最美的时刻。
在浅淡的春光里,一丛菖蒲发芽了,一株艾蒿也发芽了。到了夏天,它们长得葱茏茂盛,端午节也就到了。藏在草木间的诗意随之生长,滋养着每一个平凡普通的日子。
端午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浪漫节日。这一天,空气中不仅涌动着粽子的清香,还萦绕着菖蒲和艾蒿的气息。
从小溪边采回几株菖蒲,自田野间捋回一把艾蒿,把它们捆扎在一起,然后满怀虔诚地倒挂在门楣上,招祥纳福。菖蒲和艾蒿的枝叶上尚余露水,像月光一样清凉。千年习俗,万古不变,代代传承的远古之风让端午的节日氛围更加浓郁。菖蒲的药香,艾蒿的苦涩,混入粽子的糯米香,飘进千家万户。浓浓的烟火味里是空灵的诗意与浪漫,端午是一个特别美丽的日子。
艾蒿悬门,菖蒲倚户,是端午节不可或缺的仪式,这是一份来自草木的闲情温馨。生于沟渠的菖蒲和长在山野的艾蒿由此连在了一起,寄托着人们对幸福安康的祈愿,成为端午节必不可少的风物。
端午时节,握一把菖蒲和艾蒿回家,用最朴素的仪式,把最深的祈愿蕴藏。嗅嗅指尖上沾染的绿汁,舍不得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