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李丽合 杨福寿 文／图
在剑川，有一种歌声，从唐代的《蛮书》一路唱到今天。它没有曲谱，没有写定的歌词，却在山间田野传唱了上千年，它就是剑川白曲。那么，这缕山野歌声何以绵延千载，古老腔韵又该如何接住时代“新声”？我们一同走进剑川，去聆听剑川白曲的千年回响。
千年歌会不落幕
滇西北群山深处，石宝山静默千年。每年农历七月底，铮铮三弦、悠悠白曲，就会将这片寂静的山林唤醒，方圆数百里的群众都会身着盛装、翻山越岭，来此赶赴一场延续了上千年的歌会之约。
“剑川石宝山歌会声名远扬，我们每年都会赶来对歌，岁岁赴约，这是代代相传的古老传统。”一名来自鹤庆的对歌爱好者说。
“我每年石宝山歌会都来对歌，已经来了20多年了。”剑川县金华镇对歌爱好者赵建同告诉记者。
早在唐代，樊绰所著的《蛮书》便有记载：“少年子弟暮夜游行闾巷，吹壶卢（葫芦）笙或吹树叶，声韵之中，皆寄情言，用相呼召。”这段文字记录下了南诏先民以乐传情、即兴唱和的古老习俗，印证了滇西源远流长的民间对歌传统由来已久。在元代，石宝山已是滇西一带知名的风景胜地，前来朝山赴会的民众，在石钟山石窟留下了大量和歌会相关的题刻诗文。
“石钟山石窟留存着不少和石宝山歌会相关的元代题刻，这些诗文大多是当时从大理、洱源等地来朝山赴会的民众、游人留下的。”剑川县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董增旭介绍。
清代剑川诗人赵怀礼所作《朝山曲》，生动描摹出当年石宝山歌会人声鼎沸、歌声不断的热闹盛况。“诗里的描写读来令人动容：三营浪子土三弦，靡曼山歌断复连；菩萨低头弥勒笑，无遮大会奈何天。寥寥数句，便把通宵对歌、歌声不绝的场景尽数呈现。”董增旭说。
探究剑川白曲的文化气质，学者们发现它与《诗经·国风》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样源自民间、歌咏众生，善用比兴、寓情于物，饱含着普通人最质朴真挚的情思。
董增旭说：“溯源剑川白曲的文化根脉，它的风格很像《诗经》里的《风》。石宝山歌会里广为传唱的《心肝票》，意境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非常相近。这类歌谣没有明确的创作者，是一代代民间大众共同孕育的集体文艺成果。”
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副团长、剑川县音乐家协会副主席罗智华介绍：“剑川白曲本身就是口头诗歌，固定采用山花体格律，遵循三七七五、七七七五的句式结构，格律严谨，句句讲究押韵。”
历经千年发展，如今石宝山歌会的声名与回响早已不止于剑川一隅及周边的白族村寨。它已经跨越民族与地域，成为滇西北群众以及五湖四海各地游客共同奔赴的文化盛会。
“现场能见到许多民族的参与者，我刚才就遇到了彝族、傈僳族、纳西族的群众。石宝山歌会不只是一种娱乐方式，也是文化传承、情感表达的载体，更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平台。”大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王万平说。
“曲调和山林自然环境浑然相融，从歌声当中，可以听见这片土地沉淀的历史，感受到其中诉说的乡土故事，这样的体验十分难得。”美国游客Kevin感慨道。
歌会为白曲提供传唱的舞台，白曲则为歌会注入灵魂。2008年，石宝山歌会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剑川白曲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为载体，一为内核，二者相生相伴，共同构筑起白族口头歌谣鲜活、流动、生生不息的传承场域，让古老的口头诗歌不在书卷里沉寂，而在人声传唱中永葆生机。
“石宝山歌会，实际上就是白族调和剑川白曲生生不息的创作基地与活水源头。在这里，没有森严的门槛，不分雅俗高低，文人雅士的巧思和山野乡民的即兴吟唱彼此呼应、同台争鸣。也正因这份扎根山野、发自本心的原生力量，许许多多艺术创作者、音乐人都专程来到石宝山，从山野的歌声里，汲取最本真的创作灵感。”董增旭说。
是 “遗产”，也是生活
石宝山歌会为什么能回响千年？剑川白曲又为何能百世流芳？答案不在博物馆，不在展板上，而在剑川白族群众的日常生活里。
歌会期间的石宝山，弦音在密林之中流转，悠悠白曲随松涛飘荡，歌者遥相应答，自在唱和。很多第一次来到石宝山的人，都会有一个疑问：这些歌手，学了多少年？答案可能让人很意外。
“我们并没有专门拜师学艺，来到歌会现场，三弦声一响，调子一起来，自然而然就能开口唱。”剑川县金华镇对歌爱好者李银珍说。
“白曲对唱就如同日常对话一般，一问一答、你来我往，掌握了曲调与格律之后，唱起来很简单的。”剑川县沙溪镇石龙村村民张永花向记者解释。
看似随性自在的山野对歌，实则非常考验歌手的才思和阅历积淀。三弦一响，一方开口，另一方就要在极短时间内临场应答。既要恪守山花体的格律，讲究押韵对仗，又要随机应变，见景生情。
“石宝山歌会的即兴对唱，颇有‘李白斗酒诗百篇’的意境，十分考验演唱者的综合功底。对歌时没有修改重来的机会，留给对歌者的思考时间往往只有短短几秒，这正是石宝山歌会与剑川白曲能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核心原因。”剑川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董增旭说。
这些能够出口成章、即兴应答的歌者，正是自幼浸润在白曲萦绕的乡土氛围里，深谙曲调韵律，同时又积攒下丰厚的生活感悟与文化记忆，方能临场起兴、随情赋词。
“石龙村几乎男女老少都能哼唱白曲，孩子们两三岁时，耳边就常年萦绕着白曲的唱腔，曲调印记早早留在记忆之中。”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团长、白族歌后李宝妹说。
“田间劳作、上山砍柴，山野之间随处都能听见白族调的歌声。可以说，我还在襁褓之中就已经耳濡目染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石宝山歌会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李兆元说。
在石宝山对歌，没有精致的舞台，没有华丽的灯光。山间树林、路边坡地，唱歌的人在哪里，舞台就在哪里。剑川白曲的传承，就是这般扎根于广袤的山野大地，没有固定的课堂，没有印刷的曲本，传承藏在每一次侧耳倾听里，流淌在每一场即兴对歌中。
“森林旷野、田间地头、山野坡地，才是白曲真正的舞台。广袤的乡土，源源不断地为演唱者供给着取之不尽的创作灵感。”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副团长、剑川县音乐家协会副会长罗智华说。
“石宝山歌会上，众多艺人轮番弹唱，不同的唱腔、弹奏技法各有特色，风格各异。对喜爱白曲的人而言，这里就是研习白曲最好的场所。” 李兆元说。
剑川白曲源自山野大地，生长于人间烟火，三弦一响，唱的是刻在族群血脉里的过往。它从来不只是一门用来表演的歌唱技艺，更是白族群众承载、传递民族记忆的方式。
“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唱起《背盐调》的时候，老一辈演唱者目光悠远，唱到动情处常常潸然落泪。我虽没有亲身经历那段背盐的岁月，却深深为之触动。他们的歌唱发自心底，带着故事与灵魂。”白人兄弟组合成员李四旺说。
剑川白曲虽然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它从来不是被陈列封存的“遗产”，而是剑川白族群众实实在在的生活，融在朝夕烟火里，活在每一次开口吟唱之间。
“云南是民族歌舞富集的地方，能歌善舞早已融入各族群众的血脉之中。歌唱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自然流淌的生活方式，是生命本真的状态。”来自丽江的游客任继敏感慨道。
弦歌赓续，声声不息
剑川白曲唱了千年，靠的不是“好听”，而是“有用”。白曲题材丰富，涵盖劝世歌、祭祀歌、礼俗歌、劳动歌、情歌、儿歌等多个类别，被誉为 “白族的百科全书”。走进新时代，古老的白曲又被赋予全新的时代内涵，拥有了新的生命力。
“前些年，我们围绕脱贫攻坚、文明城市创建、扫黑除恶等主题，创作了一大批白曲曲目，并且带着这些作品深入乡村巡回演出。这些作品通俗易懂，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宣讲政策方针，深受父老乡亲的喜爱。”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团长、白族歌后李宝妹说。
三弦声声，旧曲新词，让剑川白曲重新扎根乡土日常。这些年，本土艺人还持续探索创新演绎形式，让剑川白曲以更加鲜活新潮的面貌，走进年轻群体的视野。
“我们在伴奏编排、弹奏技法上进行改编创新，在保留白曲原有韵味的前提下，适配当下年轻人的审美偏好。不少年轻人由此发现，龙头三弦与白曲也可以兼具潮流感，这份改观，吸引越来越多年轻人主动了解、学习白曲。”白人兄弟组合成员董禄龙说。
“作为基层文化工作者，我们坚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坚守传承保护的底线，悉心收徒传艺，原汁原味保留白曲传统曲调与技法；另一方面积极探索创新，打磨出更多思想性、艺术性兼备的精品力作。”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副团长、剑川县音乐家协会副会长罗智华说。
新媒体的发展打破了地域与时空的阻隔，昔日只在山林间的对歌台，延伸到每个人掌心的屏幕之上。艺人们主动拥抱自媒体平台，把悠远的山野乡音搬到线上，让剑川白曲被更远地方的听众听见。
“我依托网络账号，持续发布龙头三弦演奏、白族调弹唱的视频。网络传播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无论听众身在何方，打开手机就能听见故土乡音，甚至还能在线隔空对歌。” 李兆元说。
面对后继乏人的传承难题，剑川把传承的希望放在少年一代，坚持从娃娃抓起，将白曲传习课堂送进校园，让古老曲调浸润童年，在孩子们心底种下民族文脉的种子。
“我们持续推进白曲进校园工作，艺术团成员受聘担任多所学校的校外辅导员，常态化开展白曲教学、传习活动。”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副团长、剑川县音乐家协会副会长罗智华介绍。
“我从小就喜爱白曲，至今已经连续十年参与石宝山歌会的白曲弹唱展演。往后我也希望向更多人推介剑川白曲，让越来越多的人了解白曲、喜爱白曲。”剑川白曲小传承人张正宇说。
这两年，藏于山野的白曲，已经成为剑川一张动人的文化名片，吸引各地游客、研学学子慕名而来。沉浸式的非遗研学体验，进一步拓宽了白曲的传播空间。非遗传承和文旅发展双向赋能、彼此滋养，既为白曲传承注入持久生机，也让乡土村落收获实实在在的发展红利。
“石龙村的乡村旅游逐步兴起，大量研学团队专程前来，体验白曲演唱、霸王鞭等非遗项目。村里的传承人、民间歌手常常忙得不可开交。不少在外务工的年轻人选择返乡创业，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非常高兴。”剑川县阿鹏艺术团团长、白族歌后李宝妹说。
山野的歌声从来没有落幕。剑川白曲之所以能够跨越千年持续传唱，从来不是因为把唱腔封存在时光里一成不变，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它在山间重新响起。弦歌已续，声声不息。